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药碗里的香灰打着旋儿沉下去,像一群黑色的小鱼。我站在堂屋门槛上,脚底还沾着县城车站的泥。婆婆跪在蒲团上,脊背弯成一张弓,嘴里念念有词,灶王爷画像前的红烛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妈。”我叫了一声。她没回头,只把三炷香插进香炉,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摔断腿的人。我走近了才看清,她右腿打着石膏,搁在一条矮凳上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一截青紫的脚踝。
“回来得倒快。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以为你得过完年才肯进这个门。”
我没接话。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,是丈夫发来的消息:“到了没?妈脾气倔,你多担待。”我把手机翻了个面,扣在桌上。婆婆已经端起那碗药,浑浊的汤水晃荡着,几片甘草浮在表面。她仰头灌下去,喉结滚动,喝得干干净净。
“药是谁熬的?”我问。
“隔壁老周。”她放下碗,抹了抹嘴,“他懂点草药,比镇上卫生院管用。”
老周。我记得这个人,住在村东头,独居多年,去年丧偶。我走那年他还在巷口修自行车,现在倒成了半个郎中。婆婆似乎看出我的疑虑,又添了一句:“你爸走得早,这些年多亏他照应。”
我蹲下来,伸手去碰她的石膏。她往后缩了一下,像被烫着似的。“别碰,痒。”她说,但眼神躲闪。
堂屋里很静,灶王爷画像上积了灰,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升,在灯光下拧成一股绳。我忽然注意到供桌上多了一只白瓷碗,碗底残留着暗红色的液体,闻着像红糖水。婆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,嘴唇动了动,又闭上。
“妈,你摔断腿那晚,到底在做什么?”我盯着她的眼睛。
她别过脸,手指在石膏上无意识地敲着。“天冷,路滑。”她说,“我去后院抱柴火,没踩稳。”
后院的门虚掩着,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得灶王爷像的纸角簌簌响。我走过去推开门,后院泥地上有一串脚印,从柴房延伸过来,深一脚浅一脚,旁边还有两道平行的拖痕——像是有人拉着什么沉东西走过。脚印在门槛前戛然而止,被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盖住了。
婆婆在身后咳嗽起来,咳得很用力,几乎要把肺咳出来。我转过身,她已经扶着墙站起来,单腿蹦着往卧室走。“你睡西屋吧,被子晒过了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棉絮。
我站在原地,听见卧室门咔嗒一声锁上。供桌上的白瓷碗还在,我端起来闻了闻——红糖水没错,但底下沉着几片没化开的渣,捻起来放在鼻子底下,是当归的味道。当归活血化瘀,和治骨的药相冲。
手机又亮起来,丈夫发来第二条消息:“妈是不是又给你脸色了?她就这样,你别往心里去。对了,老周叔说今晚过来换药,你帮忙开个门。”
我放下碗,走到院门口。风大起来,吹得铁门哐当响。远处村道上亮起一点灯火,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。老周来了。
他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鼓鼓囊囊,露出一截干枯的草茎。看见我,他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:“小宋回来了?你妈腿好点没?”
我盯着他车筐里那捆草,叶子上还带着露水,根须沾着新鲜的泥土——像是刚从哪个山坡上挖回来的。而他裤脚上,也沾着同样的黄泥。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:“老周,药放下你就走吧,今晚不用进来了。”
老周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看看我,又看看门缝里露出的半张脸,把塑料袋往车把上一挂,调转车头走了。摩托车的尾灯在夜色里晃了晃,消失在拐角。
我转身进屋,婆婆已经关上卧室门。供桌上那碗当归沉在红糖水里,慢慢晕开一片褐色的涟漪。灶王爷的画像在风里轻轻晃动着,香灰又落了一截,正落在那只白瓷碗里。
今晚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,照得后院的泥地白晃晃的。那两行拖痕在月光下愈发清晰,一直延伸到柴房门口。柴房的门虚掩着,锁扣上挂着一把新锁,钥匙插在锁孔里,像是刚从匆忙中被遗忘。
我走过去,握住那把钥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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