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推开那扇虚掩的房门时,我闻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,混着纸张的潮气。江彻坐在窗边的书桌前,背脊挺直,正用一支银色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什么。听见动静,他偏过头来,眉眼间是少年人特有的疏淡:“你就是新来的家教?”
我没答话,目光落在桌角那摞草稿纸上。每一张都折得四四方方,边角对齐,像刚从印刷机里吐出来的。我随手抽了一张,展开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,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,与他在酒吧后巷把人按在墙上的狠戾模样判若两人。他挑了挑眉,没阻止我翻看,只把钢笔帽旋紧,“看够了就开始吧,我晚上还有事。”
第一节课讲的是三角函数。他反应很快,我画辅助线的手还没落下,他已经说出了解法。但每当我想深入讲解变形技巧时,他就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,眼神飘向窗外,仿佛那些公式只是过耳的噪音。我忍了忍,指着最后一道大题:“这道做给我看。”他拿起笔,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操场吗?”
我不解。他垂下眼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:“我每天五点起来跑步,路过操场时总看见有个女生在单杠上压腿,韧带拉得笔直,像一只绷紧的弓。”他抬眼看我,眼底有极淡的笑意,“后来我发现,她给我讲题的时候,耳朵尖会红。”
他明明在说题,却让我耳根发烫。我别开脸,盯着草稿纸上那个未完成的辅助线:“专心解题。”他低笑一声,笔尖沙沙地动起来,没再说话。那天课后,他送我到巷口,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他忽然说:“明晚我朋友在酒吧有个局,你来不来?”我摇头:“我还要备课。”他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走进夜色里,风掀起他校服外套的衣角,露出腰间一截深色的东西——像是刀鞘。
第三次去时,他正在打电话,语气冷得像淬了冰:“东西放老地方,钱我明天给你。”见我进来,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,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。我盯着他手背上一道新添的细小疤痕,忽然想起简介里那句话——“眼神干净得像暴雨后的天”。他这样的人,草稿纸折得再整齐,也藏不住骨子里的野。我压下心里的疑虑,指着习题集说:“今天讲数列。”
他忽然倾身过来,近得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:“老师,”他压低声音,带着一点戏谑,“你刚才盯着我的手看什么?”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笑着坐回去,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:“别紧张,我打架有分寸,不伤人。”他说“不伤人”时,眼底却闪过一丝幽暗的光,像深水下的暗流。
我决定给他出点难的。我在白板上写下三道竞赛级别的压轴题,其中一道涉及高阶导数和积分变换的复合运用,当年我做了整整一个晚上。他把题抄在草稿纸上,笔尖停顿了几秒,然后流畅地写下去,中途只停了两次,用笔帽轻轻敲了敲额角。二十分钟后,他把答案推到我面前,步骤清晰,逻辑严谨,甚至用红笔标出了另一种更简洁的解法。
“你以前学过?”我问。他摇头:“看过几本奥数书,觉得有趣。”我盯着那道题下方他写的备注——“若用傅里叶展开,可简化第三步”,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。他比我见过的任何学生都聪明,却偏偏不按常理出牌。我收拾东西准备走时,他叫住我:“老师,下周三我过生日,你来吗?”他说这话时,外面下起了雨,雨点砸在窗玻璃上,把他的声音衬得格外清晰,“只有你一个人。”
我站在门口,雨丝顺着屋檐滴下来,打湿了我的鞋尖。他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那张草稿纸,折成一个小小的纸飞机,递到我面前:“答案在里面,你回去再看。”我接过,纸飞机上带着他指尖的温度。雨声渐密,他转身进屋,关门时轻轻说了一句:“别淋着。”
我撑开伞走进雨里,走了两步,终究没忍住,展开了那架纸飞机。里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依旧工整,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力度:“我注意你很久了,从你第一次站在单杠边压腿开始。”我攥紧纸页,雨滴渗进来,晕开那个“压”字的最后一笔。身后那扇门一直没再打开,但我知道,他可能正站在窗帘后,看着我消失在雨巷尽头。
那天夜里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他在酒吧后巷的侧影,和他写那行字时低垂的眉眼。手机屏幕忽然亮起,是江彻发来的微信:“纸飞机看了?”我盯着那行字,迟迟没回。他又发来一条:“不看也没关系,我明天当面念给你听。”窗外雨声未歇,我的心脏却漏跳了一拍——明天,我该以老师的身份推开那扇门,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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