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发报键是藏在指甲缝里的一截铁丝,掰断后磨平了尖,缠上从棉被里抽出的细线。林月把它按在床板底下,指尖的薄茧正好卡进木纹的凹槽。隔壁房间又传来那种声音,她闭上眼睛,数着呼吸的节奏,把电流声译成点划——长,短,长,长。这是今夜第三组电网坐标,她必须赶在天亮前发完。
山里的雾气从窗缝渗进来,带着腐烂的草叶味。她想起电台班被围那夜,也是这样的雾,老班长把最后一份密电塞进她嘴里,推她滚下土坡。枪声在身后响了很久,她咽下纸屑的时候,尝到了血。
“起来。”门被踹开,皮靴踏过潮湿的稻草。林月把铁丝翻进掌心的褶皱里,跪直身子。来人扔给她半个发硬的窝头,她低头咬住,牙齿碾过粗粝的谷壳,尝不出有没有霉味。那人盯了她片刻,转身走了,锁链哗啦响过三声,门外又静得只剩虫鸣。
她开始数锁链的节数。一,二,三——比昨天少了一环。这意味着山下的运输队换过岗哨,或者,有人趁夜搬走了什么东西。她把信息嚼碎,和着窝头咽进胃里,再从指尖淌成电码。床板轻轻震颤,像有人在她肋骨下敲鼓。
第四天夜里,她听到窗外有人用弹舌音学鸟叫。三短一长,是军区的旧暗号。林月的手停在铁丝上,心跳撞进喉咙。那声音只响了一遍,就被风吹散了。她等了整夜,直到晨光把窗纸染成淡黄,才慢慢把铁丝拆下来,重新藏进指甲缝里。
次日午后,看守送来一盆浑浊的水,说是“给新到的姑娘洗洗”。林月蹲在盆边,看着水面上自己浮肿的脸,忽然发现盆底刻着极浅的刻痕——三道横,一道竖,是四分区三营的联络记号。她把水泼了,用脚趾抹平地上的痕迹,转身躺回草席上,手指在被褥里轻轻敲击:收到,信号稳定。
夜里,她听见山的另一边传来闷响,像远雷滚过地底。那是炮声,来路是西北方。林月攥紧铁丝,在床板上敲出最后一行电码:敌据点增兵,建议绕行。敲完最后一个点,她听见门外响起脚步声,越来越近,停在她门外。
门被推开时,她看见一双陌生的眼睛,没有穿军装,却带着她熟悉的、从战壕里带出来的冷硬。那人蹲下来,压低声音说:“林月同志?”她的指尖在铁丝上停了半秒,然后,她听见自己说:“明晚,后山,接应点。”
窗外,雾气正浓,像那天她滚下土坡时看见的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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