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照片边缘还带着体温,那层薄薄的相纸像一片从盛夏剥落的蝉翼,轻得让人心悸。我盯着画面里那个被雨水洇湿的墓碑,三年前的日期,三年前的菊花,三年前站在人群最后面、穿着黑色连衣裙的自己。可我知道,那天我正躺在城东的诊所里,高烧四十度,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。
他坐在我对面的藤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台老式徕卡的镜头圈,像是抚摸一件心爱的旧物。刚才在暗房里,他递来照片时指尖的凉意还残留在我掌心。他说他叫阿久,是个流浪摄影师,在南方某个小镇冲洗胶卷时,偶然发现了这个“有趣”的画面。
有趣。他把我的葬礼称作有趣。
我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什么,但他半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,只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,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。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,我忽然想起上个月在废弃火车站遇到他的情景——他举着相机,逆光里按下快门,闪光灯亮起的瞬间,我看见他眼底闪过一道锋利的光。
那光现在又出现了,在他抬眼看向我的刹那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我把照片推回去,指尖控制住颤抖,“三年前我不在临江,这张照片里的人也不是我。”
他笑了,笑意却没抵达眼底。他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照片,像洗牌一样在桌面摊开,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场景:雨中的墓地、黑伞下的人群、墓碑上模糊的姓名。只是角度不同,距离不同,清晰度也不同。最后一张是正面特写,镜头穿过稀疏的雨帘,对准那张被雨水打湿的面容——那分明是我的脸,年轻一些,苍白一些,眼眶微红。
“我沿路问过很多人,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他们都说,那天出现在葬礼上的,确实是你。可你告诉我,你根本不在场。那么……站在雨里的那个人又是谁?”
我盯着那张特写,忽然觉得后颈发凉。照片里那件黑色连衣裙,是我在淘宝上看了很久却始终没下单的款式。而墓碑上的名字,用正楷刻着“杨知微”,那是我过世多年的母亲的名字。我母亲死时,我也确实不在场,因为我在赶回来的火车上,接到的却是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。
“你很有兴趣知道,谁替你参加了葬礼,对吧?”他把照片收拢,一支一支理好,像在整理一副扑克牌,“我也很有兴趣知道,为什么你母亲临终前,把一把钥匙交给了那个陌生女人,而不是你。”
钥匙。我的呼吸顿了一下。母亲去世后,我翻遍她所有遗物,都没有找到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。我一直以为它随尸体火化了。
“我们可以合作,”他说,“你告诉我,你为什么躲着那个叫傅沉的男人;我告诉你,那个替你去葬礼的女人,现在在哪里。”
傅沉。这个名字像一根针,扎进记忆深处。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后滑擦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窗外忽然有人影晃动,我转头去看,只有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晃。
再转回来时,阿久已经不见了。桌上只剩那张葬礼照片,背面多了一行钢笔字,墨迹未干——
“傅沉找了你三年。他以为你死了。你说,如果他知道你还活着,会怎样?”
风从半掩的窗吹进来,照片轻颤,像是也在害怕什么。我捏着那行字,指尖发白,忽然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——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不紧不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数着我剩下的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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