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灯花爆了三回,墨砚里的松烟香便淡了。我搁下紫毫,指尖拂过刚誊完的《长相思》,宣纸上墨迹未干,字字都带着杜若的暖意。百花宫的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案头几页诗笺,露出最底下那封未拆的密信——封口处压着一枚青铜狼头印,是燕擎苍的标记。
“宫主,三更了。”青萝捧着银盘进来,盘上搁着一碗雪梨羹,汤面浮着几瓣新摘的桂英。我接过瓷碗,却听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唿哨,像是夜枭掠过低檐。青萝神色未动,只将灯芯挑亮了些:“燕统领说,城南柳家昨夜灭门,凶手在墙上留了一枝白梅。”
白梅。我笑了一声,指尖轻轻叩着碗沿。江湖上都知道,百花宫的“白梅令”一出,便是要取人性命。可这柳家不过是贩丝绸的商贾,何德何能劳动燕擎苍亲自出手?除非……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。
“去把玉衡叫来。”我吩咐道。青萝应声退下,不多时,廊下传来木屐叩地的声响,不紧不慢,像极了那人说话时的调子。玉衡推门进来时,身上还披着外袍,发间沾着夜露,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阖,分明是刚从梦中被拽起来的模样。
“宫主深夜传唤,莫非是情诗写腻了,想听我念段《金刚经》解乏?”他打着哈欠往案前一坐,袖口滑出三枚铜钱,在指尖转得叮当响。我没接话,只将那封密信推到他面前。玉衡瞥见狼头印,眼里的睡意登时散了大半,他拈起铜钱往桌上一掷,六爻排开,却是个“山风蛊”的卦象。
“蛊者,惑也。”他眯起眼,“有人给宫主设了个局,等着您往里跳呢。”话音未落,窗外忽地响起一阵极细的琴声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用指甲拨弄着弦却不成调。玉衡神色一凛,三枚铜钱倏地收回袖中:“西偏院的琴弦断了,七弦齐断。”
我放下雪梨羹,走到窗前。月光下,西偏院的梧桐影里,果然立着一道修长的人影。那人背对着我,手中握着一截断弦,正仰头望着檐角的铜铃。风过时,铃铛叮咚作响,混着他低低的笑声,竟像是某种古曲的尾音。
“秦楼今夜倒是好兴致。”我倚着窗框,声音不高不低,“深更半夜不睡觉,跑来这里弹断弦给我听?”那人转过身来,月光照见一张清隽的脸,眉目疏朗,偏生唇角噙着三分漫不经心。正是我那个专管研墨抄诗的秦楼。
“宫主贵人事忙,怕您忘了明日是初七。”他缓步走近,将断弦递到我面前,“您答应过,初七这日,要陪我去南郊看桃花的。”他说得随意,指尖却在那截断弦上摩挲着,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。我心中微动,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浑身是血地跪在百花宫门前,怀里抱着一支断笛,说那是他娘亲留下的遗物。
“桃花年年有,急什么。”我接过断弦,指腹擦过锋利的断口,一丝血迹沁了出来。秦楼的眼神骤然暗了暗,他抬手想替我擦去,却在半空中停住,转而拂了拂我鬓边的碎发:“急,怕您转头就忘了。”他轻声道,“毕竟您有那么多大事要忙,哪会记得一个小小面首说过的话。”
夜风忽然大了,檐角的铜铃响得愈发急促。我盯着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暗色,忽然笑了:“明日南郊,辰时三刻,你若迟到,这断弦我便让人送去燕擎苍那里,让他拿去做弓弦。”秦楼闻言一愣,随即露出个极淡的笑来,他躬身行了一礼,转身没入夜色中,衣袂带起的风里,若有若无地飘来一句:“宫主放心,这弦,断不了。”
他走之后,玉衡才慢悠悠地踱到窗边,望着那道人影消失在月洞门后,忽然道:“宫主,您知道柳家灭门那夜,墙上的白梅是谁画的吗?”我转头看他,他却不说了,只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然后指了指案上那封密信。月光斜斜地照进来,正好照亮信纸边缘一行极小的字,是用朱砂写的,字迹潦草,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:“梅开两度,君心已易。”
我捏着那截断弦,忽然觉得指尖的伤口隐隐发烫。南郊的桃花,明日怕是开不了了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