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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胯下之臣》

檐角的铜铃被夜风撞得叮当响，我端着茶盏跪在青石板上，膝盖硌得生疼。对面太师椅上坐着的是当朝太傅赵无咎，他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，白瓷与碗沿碰出清脆的声响。茶汤的热气氤氲上来，模糊了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。

“小德子，这茶是今年的雨前龙井？”赵无咎忽然开口，声音温和得不像话。

“回太傅大人，是您府上管事特意吩咐的。”我低头，将盏又往前递了递，腕上那道新添的烫痕在袖口下隐隐作痛。

他接过茶盏时，指尖似是无意地划过我的手背。“起来吧，跪久了腿要废。”他呷了口茶，“听说你原先也是书香门第的公子，可惜了。”

我谢恩起身，弓着腰退到角落。窗外正飘着细雨，廊下几个小太监在低声议论着什么，见我出来便噤了声。我认得其中那个高个子的，是司礼监刘公公的干儿子，上个月刚分到我这儿来管洒扫。

“德公公，”他凑过来，压低声音，“昨儿夜里北镇抚司的人又带走了个翰林，说是通敌叛国。您说，这京城里还有干净人么？”

我笑了笑，没接话。掌心还残留着茶盏的温度，那封密信就缝在我贴身的衣襟里，纸页已经泛黄发脆，墨迹却依旧清晰如刀刻。

夜里回到那间逼仄的耳房，我解下外衫，对着油灯展开密信。赵无咎的字迹我认得，一笔一画都带着往日的凌厉。信中提及与北境胡商的往来账目，和那些被悄悄调动的边军粮草。三年前我爹就是看了这封信的抄本，才满门遭祸。

门外传来轻叩声，三长两短。我迅速将信塞回枕下，拉开木门。门外站着赵府的管事张全，提着一盒点心，笑纹堆在眼角：“德公公还没歇息？太傅说您伺候得好，特意赏的。”

我接过食盒时，他的袖口滑出半截明黄缎带，一闪而过。那是太子府才有的规制。我垂下眼帘，轻声道谢，关上门后指尖却微微发凉。

第二天清早，我被派去御花园当值。雨刚停，石径上还汪着水洼。远远看见赵无咎陪着圣上散步，龙袍下那双绣金靴踏过积水，溅起的泥点落在他的袍角上，他却浑然不觉。我低头擦拭栏杆，耳朵却捕捉到几个字：“……北境军报……今夜……”

风忽然大了些，吹得槐花簌簌而落。我攥紧抹布，指节发白。衣襟里那封密信贴着心口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傍晚时，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，说宫门外有个自称我远房表亲的人求见。我放下手里的活计，心跳陡然快了几分——三年了，终于有人来了。

宫墙外的巷子里，一个披着蓑衣的男人立在槐树下。他抬起头，我看见那张脸，竟是当年父亲的门生林远舟。他嘴唇翕动，声音被风撕得零碎：“公子……赵贼今夜要在北镇抚司烧一批卷宗，其中就有……”

话未说完，巷口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林远舟脸色骤变，一把将我推进旁边的破屋里：“快走！别回头！”门板合上的瞬间，我看见雪亮的刀光映亮了整条巷子。我靠在墙上，听着外面兵刃碰撞的声响，掌心全是汗。怀里的密信硌着胸口，忽然明白，今夜过后，这京城大概是藏不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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