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门闩被拨开的声音细得像鼠啮,柳凝月却听得清清楚楚。她攥紧被角,指尖掐进粗布里,缝在嫁衣上的铜铃没响——她早将那些铃铛拆了,藏在枕下。月光从窗纸破洞漏进来,照见三道影子,一道拖得极长,一道微微佝偻,一道歪歪扭扭。她屏住呼吸,心跳声擂鼓似的撞在耳膜上。
最先开口的是老大的声音,沉得像井底的石:“二弟,你身子弱,别站风口。”话音未落,那道佝偻的影子便咳了两声,却执拗地往前挪了半步。老三嘻嘻笑起来,声音清亮得不像是痴傻人:“嫂子怕黑,我给她点灯!”说着真摸出火折子,嚓地一擦——柳凝月下意识闭眼,再睁开时,火光里三张脸清清楚楚。
老大脸上有疤,从左额斜劈到颧骨,烛火在那道疤痕上跳动时,他的眼神却温得像晒过的旧棉被。老二面色苍白,唇色淡得几乎透明,可那双眼睛极亮,像深冬的星子,落在她脸上时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。老三举着火折子凑近来,咧开的嘴角还挂着涎水,可柳凝月瞥见他指尖,干干净净,没有半点痴儿常有的污垢。
“你们……”她喉咙干得发疼,昨夜被灌下的合卺酒似乎又翻上来。老大却伸手,替她掖了掖被角,动作粗粝却精准,指腹擦过她锁骨时顿了顿,随即收回:“睡吧。”他说完便转身,老二跟着咳了两声,老三却恋恋不舍地又看了她一眼,才吹灭火折子。黑暗重新落下来,柳凝月听见三道脚步依次踏过门槛,门又被轻轻带上了。
她躺在硬板床上,眼睛睁着,心里翻来覆去。白日里那场婚礼,红绸簇新,可宾客寥寥,司仪念祝词时,老大面无表情,老二咳得直不起腰,老三蹲在墙角数蚂蚁。她原以为自己是填进狼窝的祭品,可方才那三人的举动,竟比镇上那些道貌岸然的夫人们还规矩几分。只是规矩归规矩,她半夜醒来,听见隔壁传来压低的争执声。
“大哥,她不是那些逃荒的,是柳家正经女儿……”是老二的声音,带着喘。老大的回答沉而短:“我知道。可柳家把她换了一百担米,这账得算。”老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,清亮得不像白日的含糊:“那嫂子算什么?算米钱还是算人?”静了一瞬,然后是什么东西磕在桌角上的闷响。柳凝月翻身坐起,赤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,朝门边走了两步。
她正要贴上门板,那门却从外头被推开了。老大站在门口,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棱角分明,那道疤竟泛着玉一样的光。他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热气腾腾:“二弟说你会头疼,让我送来。”柳凝月盯着那碗药,忽然笑了——嫁妆箱底那包砒霜,她原打算今夜用的。此刻她伸手接过碗,指尖碰到他手背,温热,带着薄茧。
“多谢。”她低头啜了一口,苦味冲进喉咙,却咽了下去。老大没动,目光落在她后颈上,那里有一道红痕,是昨夜里挣扎时自己指甲刮的。他忽然伸手,指腹轻轻按了按那道痕,声音低下去:“下回别用指甲,用这个。”他从怀里摸出一把短匕,刀鞘裹着皮,刃还没开,钝的。柳凝月握着碗沿的手指收紧,心跳又快起来。
他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柳凝月端着半碗药站在窗前,看月光把院子里的槐树影描成一片。她把碗搁在窗台上,顺手摸了摸枕下——那包砒霜还在,只是她忽然不想用了。外头老三的歌声远远传来,调子跑得没边,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欢喜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手腕上系着的那根红绳,是白日里老二趁人不注意时,悄悄系上去的。
她把红绳解下来,缠在手指上,又松开。窗口吹进来一阵风,吹得药碗里的热气散开,她忽然听见后院里传来“咚”的一声,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。她正要探头去看,门却被轻轻叩响了,三声,不急不缓。她走过去拉开一条缝,老二站在外头,月光下脸色更白了,嘴唇却抿出一个极淡的弧度:“我来收碗。”他接过碗时,指尖在她手心里极快地划过,写下两个字:别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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