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她猛地合上糖盒,铁皮发出“咔嗒”一声闷响,像骨头错位的声音。客厅里窗帘没拉,午后阳光正斜斜地切过地板,将她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、断裂的线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腹还残留着糖盒边缘锈蚀的颗粒感,微微发红,仿佛刚才那一下不是触碰,而是烫伤。
薄荷的凉意并没有散,它黏在喉咙里,像一颗咽不下去的核。她试图回想那张脸,那个在婚礼上笑得很淡的男人,却只记得他侧过头时,下颌线条与记忆里沈确一模一样。可沈确死了,三年前溺在城郊那条河里,尸体捞上来时,手里还攥着一把湿透的薄荷糖纸。
她起身走到窗边,阳光刺得她眯起眼。楼下巷口有个卖糖的老太太,推着玻璃柜车,铜铃铛一晃一晃地响。十年前她和沈确常去买那种绿色铁盒装的薄荷糖,五毛钱一盒,糖粒扔进嘴里,凉气冲得人眼泪都出来。沈确总说,他喜欢看她被呛得皱眉的样子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,她回头瞥见屏幕亮起,是沈家阿姨发来的消息:“小栀,你看见阿确的旧物了吗?他爸收拾屋子,说有个铁盒不见了,是不是落你那儿了?”她没回,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半晌又缩回来。旧物。她想,原来那盒子真的是沈确的,可沈确已经死了,他的东西为什么会在她的书房抽屉里?她明明记得,三年前葬礼结束后,她亲自把沈确的所有遗物都交给了沈阿姨,一件没留。
可那个铁盒上的刮痕,左下方一道细长的白线,是沈确用钥匙划的。那年他们高二,她生日,他骑车载她去买糖,路上摔了一跤,钥匙在盒盖上划出这道痕,他愣是没舍得扔,说这是“纪念”。
她恍惚地走回桌边,重新拿起那只盒子。这次她没打开,只是翻过来,看盒底的标签。绿色的、褪了色的贴纸写着价签,五毛,还有一行钢笔字,墨水洇开了,但能看清是“给小栀,永远”。她认得这笔迹,沈确的字,向右歪着,像他走路时总爱偏着头笑。
可沈确死的时候,她明明翻遍了他所有东西,没有这个盒子。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她翻找书房抽屉时,它就在那里,夹在一沓旧信纸中间,安静得像一直在等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沈阿姨:“小栀?在吗?你脸色不好,出什么事了?”她没回,把手机反过来扣在桌上,手心全是汗。窗外老太太的铜铃铛又响了一声,她忽然想起,刚才那个婚礼画面里,新郎嘴角有一颗痣,和沈确一样的位置。可沈确没有痣,她记得很清楚,他左脸干干净净,只有笑起来时眼角会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。
那人不是沈确。可如果不是他,她为什么会看见那张脸?薄荷的凉意再次从喉咙深处升起来,带着一点甜涩的腥气。她重新打开盒盖,里面只剩三颗糖,绿色的,圆滚滚的,像三只闭着的眼睛。她拿起一颗,指尖触到糖粒表面细小的颗粒,还没来得及放回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还是这么喜欢吃薄荷糖啊,小栀。”
她猛地转身,书房门口空无一人。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道影子——不是她的,那道影子歪着脑袋,像在笑,手里松松握着什么,泛着暗绿色的光。
她低头看手里的糖盒,三颗糖不知何时变成了两颗。那颗少掉的糖,正躺在她身后的影子里,慢慢融化,渗出一小滩水渍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像谁无声的眼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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