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暮色压着灵隐寺的飞檐时,了尘正在禅房里抄经。狼毫悬在宣纸上方,墨汁将滴未滴,他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——轻得像是踩在棉絮上,却逃不过他这双杀过人的耳朵。
“大师好雅兴。”来人推门而入,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人,腰间悬着把缠了红绳的短刀。了尘没抬眼,笔尖稳稳落下,写完最后一个“空”字:“施主走错门了,解签的法师在东厢。”
“我不解签。”青衫客在蒲团上盘腿坐下,从怀里掏出半块玉佩,“有人托我带句话,说当年西湖断桥边那桩案子,她记得清楚。”
了尘的笔顿住了。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,像极了那年溅在青石桥面上的血。他缓缓搁下笔,指尖抚过佛珠:“贫僧俗家姓沈,沈某在江南讲经二十载,从未去过西湖。”
“大师记性不好。”青衫客笑起来,短刀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可那位大小姐说,沈某替她挡过一刀,刀口在左肩,逢阴雨天便疼得握不住佛珠。”
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。了尘垂着眼,指腹摩挲着最圆润那颗佛珠——正是用当年那柄匕首的刀柄削成的。他记得那晚雨很大,她被人追杀到断桥下,自己撕下僧袍替她裹伤时,血和雨水混在一起,染湿了半件灰布衣裳。
“她……还好?”了尘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。
“大小姐三年前嫁了人,夫家是苏州绸缎商。”青衫客收起刀,站起身,“她说想请大师去寒山寺做法事,顺便——把这半块玉配个对。”
了尘望着那半块玉,边缘的鸳鸯纹路他闭着眼都能描出来。当年她扯断玉镯分作两半,说一人一半,等她找到能护她一生的人,便拿着另一半来寻他。他当时笑着应了,转头却在佛前跪了整整一夜。
“贫僧近日要闭关抄经。”他用指腹摩挲着玉上温润的裂痕,“劳烦施主转告,寒山寺的钟声,沈某怕是无缘再听了。”
青衫客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:“对了,她还说——”他压低声音,“当年那个追杀她的仇家,上个月在洛阳城里被人挑了手筋脚筋,留了条命。她问是不是你做的。”
了尘握着佛珠的手微微收紧。窗外响起夜鸟惊飞的声音,他望着烛火在风里晃了一晃,淡淡道:“贫僧持戒多年,早已不杀生。”
青衫客一声笑,消失在夜色里。禅房门合上时,了尘才低头看向掌心——那道陈年刀疤正隐隐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苏醒。他慢慢将半块玉放进怀里,贴着心口的位置,那里还留着一道更深的疤,是她当年替他缝针时留下的。
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,窗外传来青衫客飘忽的声音:“对了,她说她夫家姓顾,住在苏州阊门外的桃花坞,门前种着两棵老桂树。”
了尘的手指嵌进佛珠缝隙里,半晌没动。桃花坞,顾家。他记得三年前她嫁人时,自己正在普陀山闭关,出关后听说她嫁了位姓顾的绸缎商,还在佛前念了三天《心经》替她祈福。
如今,这坛埋了二十年的酒,终究要开封了。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,忽然觉得那些抄了千遍的经文,从未像此刻这般烫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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