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蛇骨鞭缠上我脚踝时,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带着陈年的腥气。那力道不紧不松,恰好容我挣脱,却又在每次试图抽身时收紧半分。我低头看见鞭身暗红的纹路,正顺着我的脉搏微微搏动,仿佛有活物在鳞片下呼吸。
“你认得这鞭子。”不是问句。我握紧袖中匕首,身后那人却并无逼近之意。暮色压着江面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,蛇尾的轮廓在夕照里若隐若现。他缓步绕到我面前,下颌一道旧疤横贯脖颈,正是当年我匕首剜心时留下的印记。
“柳如烟。”他唤我前世的名字,舌尖碾过每个音节,像在品一坛封存太久的酒,“三百年了,你这取死之道,倒是半点没变。”我手腕一翻,匕首横于胸前,他却嗤笑一声,指尖轻点我的腕骨,那柄淬毒短刃便软软垂下。鳞片贴着我皮肤游走的触感重现,凉而滑腻,带着江水的潮湿。
“当年你剜我心时,可曾想过我还会活过来?”他倾身逼近,吐息拂过耳畔,“我偏不死。不光不死,还把你那根锁骨削成鞭骨,日日缠在腰间。”我心头剧震,这才看清鞭首那枚尖刺,正是我旧日伤处磨成的形状。江风骤起,他衣袂翻飞间隐约露出腰腹一弯银白,分明是蛇蜕新生的嫩鳞。
“你既知是我,为何不杀?”我声音发涩,匕首在手心转了个圈,却落不进任何一招的起势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从唇角漫到眼底,像是春冰裂开一道缝:“杀你?”他抬手抚过我的颈侧,指腹擦过旧日咬痕,“我要你看着自己欠下的债,一笔一笔长回我身上。”
话音未落,他腰间那弯银白突然暴长,蛇尾自衣摆探出,缠上我的小腿。我下意识一剑斩下,却听“叮”一声,剑刃卷了口。他俯身凑近,鼻尖几乎抵着我的鼻尖:“柳如烟,你今日要么杀了我,要么——”尾音吞进江风里,我忽然发现四周水声正渐渐远去,芦苇丛中浮起无数幽绿的光,像是他眼中烧着的磷火。
我深吸一口气,匕首转了个方向,刀尖抵住自己心口:“那不如,你先看我剜一次。”他神色骤变,蛇尾猛地收紧,我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细碎的呻吟。可就在这当口,我袖中暗索弹出,缠上他颈间那道旧疤,用力一勒。
他眼中闪过一点意外,随即化作更深的兴味。蛇尾松了半分,我趁机脱身,退至三丈外,匕首仍抵着心口:“你说得对,我确实欠你。”我笑了笑,将它往前送了半寸,“可你猜,我欠的是这条命,还是别的?”江雾漫上来,他的身形在雾中忽明忽暗,我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话,却听不真切。
风忽然安静了。我低头,才发现那把匕首不知何时已脱了手,正静静躺在他掌心。他捏着刀刃,从中一折两断,掷进江里:“你欠我的,从来都不是命。”他转身走进雾中,蛇尾最后扫过水面,激起一点细碎的水花,“是时候了,我带你去看些东西。”话音落下,江面忽然裂开一道缝隙,黑黢黢的,像一张等待了三百年的嘴。他回头看我一眼,那目光里带着笑,却比哭还让人心慌。
我站在岸边,脚踝上那圈鞭痕微微发烫,像是某种印记正在苏醒。江风灌进衣袖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竟记不起此生究竟为何会走到这条江边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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