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雨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的水雾模糊了巷口那盏昏黄路灯。沈默把风衣领子竖起来,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成。他刚从码头仓库出来,怀里揣着半包受潮的香烟,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那批货该怎么脱手。拐过第三个弯时,他猛地收住脚——巷子尽头横着一个人,雨水正顺着那人的袖口淌成细流。沈默站着没动,雨声吞掉了所有杂音,只剩心跳撞着耳膜。
他蹲下去,指尖碰到那人的颈侧,皮肤凉得像浸了整夜的铁皮。没有脉搏。沈默把手缩回来,在裤缝上蹭了蹭。他认得这张脸——码头上扛大包的赵四,昨天还跟他借过火。赵四的右手攥成拳头,指缝里露出半截牛皮纸,被雨水洇得发软。沈默犹豫了三秒,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,抽出那张湿透的照片。
翻过来的时候,雨滴正好砸在背面那行字上。墨迹洇开了些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:沈默,明天。日期是明天的。就写着他自己的名字,和他明天的日子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在照片上,把那行字泡得更模糊了。沈默猛地站起来,后脑勺撞在墙角的砖棱上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他捏着照片的边角,指节发白。赵四的尸体就躺在他脚边,雨还在下,巷子两头都望不见人影。他把照片塞进风衣内袋,贴着胸口,冰凉的湿意渗进衬衫。
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沈默问自己,声音哑得不像他的。他蹲回去,开始翻赵四的口袋。左边口袋有一把铜板,右边口袋是半块干硬的烧饼,裤兜里摸出一张揉皱的船票,日期是三天前的,目的地是上海。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。一个码头苦力,揣着去上海的船票,死在离码头两条街的巷子里,口袋里装着写了他名字和明天日期的照片。
沈默把船票也收起来,然后拽着赵四的腋下,把他拖进巷子更深处那扇废弃的门洞里。尸体靠墙坐好,他从旁边的破筐里扯了块油布盖上去。雨声盖住了一切,连他自己的喘息都显得多余。做完这些,他退到巷口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油布底下隆起一个人形,雨水顺着布面滑下去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快步往家走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行字。赵四怎么会认识他?他们只在码头见过几面,递过烟,说过三五句话。赵四不识字,沈默见过他按手印的样子。那么照片背面的字是谁写的?为什么写的是明天?是他明天会死,还是明天会发生什么?
走到家门口时,沈默摸钥匙的手在抖。他推开门,屋里黑着灯,灶台上的水壶还温着。他反手锁上门,拉紧窗帘,才把照片掏出来摊在桌上。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那行字在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沈默盯着“明天”两个字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今天是几号?他翻过桌上的日历牌,手指停在昨天的日期上。他昨天忘了翻页。
也就是说,今天才是他以为的“明天”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,不急不缓,三下。沈默把照片攥进手心,吹灭灯。黑暗里,他听见门外的人说:“沈先生,赵四的事,我们得谈谈。”声音很陌生,但语气笃定,像早就知道他一定在里面。
沈默攥紧照片,指缝里渗出汗来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不管门外是谁,那张照片上的“明天”,说的就是此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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