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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着那行字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。凌晨三点的出租屋安静得像一座坟墓，只有空调外机在窗下嗡嗡作响。回复还是删除？拇指轻轻一按，那个“8888”便跳进了对话框里，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井中。

屏幕暗下去不到三秒，又骤然亮起。没有短信，没有弹窗，只是我刚才发出的那行字旁边，多了一个小小的红色勾。紧接着，手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似的，猛地一震，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：“你终于来了。第一站，1937年12月13日，南京，下午四点，鼓楼医院后门。”

我还没来得及看清，屏幕上的字迹就像被水浸透的墨迹，缓缓晕开，扭曲成一片浑浊的光斑。手机开始发烫，我下意识想松开，手指却像被焊在了屏幕上。耳边的空调声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，从极远处撕裂而来，越来越近，越来越响，刺得我耳膜生疼。

等我再睁开眼时，手机不见了。我站在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窄巷里，两侧是斑驳的灰砖墙，头顶是阴沉的天，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，混着潮湿的尘土气息。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轰响，像是闷雷滚过地面，又像是某种巨兽在低吼。

一个穿深色长衫的男人匆匆从我身边擦过，袖口沾着暗红色的污渍。他瞥了我一眼，脚步却没停，压着嗓子说了句：“别站在这儿，往里头走。”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穿着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褂，脚上是双磨破了边的布鞋。我动了动手指，指尖触到裤兜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，掏出来一看，是一枚黄铜哨子，绳子上系着一小块褪了色的红布。

巷子尽头豁然开朗，是一片凌乱的空地，几辆翻倒的黄包车横在路边，车夫不知去向。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，树皮被剥去大半，露出白森森的木质。树下蹲着七八个人，有老有少，都缩着脖子，目光空洞地望着同一个方向，那里有一座高耸的塔楼，塔顶的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。

我走近几步，蹲在一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身边。她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，包的严严实实的。我问她：“这地方出什么事了？”她没有转头，声音干涩得像冬天的枯叶：“今早又抓走了一批，说是去修工事。我儿子也在里头，才十九岁。”她顿了顿，忽然转头看我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，“你从哪儿来？你身上这褂子……不是本地裁的活。”

我被她问得一怔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褂，确实是粗针大线，和周围人穿的对襟棉袍截然不同。我正想着怎么回答，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夹杂着刺耳的哨音。蹲着的人群像被惊扰的麻雀，瞬间四散开来，老妇人一把拉住我的胳膊，往旁边一堵半塌的矮墙后拖：“快躲起来，散兵来了。”

矮墙后是一条干涸的沟渠，积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砖。我趴在沟底，听见杂沓的皮靴声从头顶的土路上踏过，有人用听不懂的口音喊着什么，随后是一声枪响，短促而干脆，像折断了一根枯枝。人群寂静下来，连呼吸都屏住了。我感觉到老妇人的手在发抖，紧紧攥着我袖口的那块布。

皮靴声渐远，四周重新陷入压抑的沉寂。老妇人松开我，低头解开怀里的蓝布包袱，里面是一摞发黄的纸片，用红线捆着。她抽出一张，塞进我手里：“留着吧，这是那天从邮局捡出来的，没寄出去的信。你若是能走，就带着。”我低头一看，纸片上是钢笔写的潦草字迹，墨迹晕开大半，隐约可辨几行：“吾妻如晤，金陵将陷，勿念。汝携小儿速归乡里，切莫迟疑……”落款处的名字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。

我把信纸对折，塞进胸口贴身的口袋里。就在这时，裤兜里那枚黄铜哨子忽然变得滚烫，像烧红的铁片。我伸手去摸，指尖刚触到绳子，哨子“叮”的一声轻响，裂开一道细纹，从里面渗出一滴殷红的液体，顺着我的指缝滑落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，迅速渗了进去。

老妇人看着那滴血，忽然喃喃道：“原来是你啊。”她抬起浑浊的眼睛，直直地盯着我，嘴唇翕动了一下，却什么都没再说。矮墙外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钟声，闷闷的，像是从地底传来的。老妇人猛地站起身，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皱的水面，颤动着：“快走，钟响了，他们又要来了。”她话音未落，远处巷口已浮现出几道模糊的黑色人影，手里端着长家伙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，像一排剪影一样慢慢逼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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