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酒盏里浮着半片枯荷,绯夜天垂眼看着,指腹摩挲杯沿。渡口的风裹着黄泉特有的潮湿腥气,吹得她鬓边银饰叮当作响。面前的男人穿一袭玄色长袍,面容模糊在雾里,只有那双眼睛——她等了千年的眼睛,此刻正盛着比月色更冷的光。
“喝了它,你便自由了。”他声音低哑,像被砂石磨过。
绯夜天没接那杯酒,反而弯腰从柜台下摸出个陶罐。罐身裂了道细缝,里头盛着半罐浑水,映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。“你上次来,也是这日。”她忽然说,“穿白衣,渡口桃花开得正好。”
男人没动。风卷着黄沙掠过他衣摆,露出腰间一枚暗纹玉佩——和她腕上那只碎成两半的玉镯是同一块料子。绯夜天指尖颤了颤,将陶罐推到他面前:“孟婆汤的方子,我改了九十九味药,只差最后一味。”
“你想用我的命填?”男人终于开口,唇角弯起个弧度,却不像笑。
陶罐里的水无风自动。绯夜天看见水面浮出旧日场景:白衣少年跪在忘川河边,从怀里掏出颗发黑的丹药,而她自己伸手接过,仰头吞下时,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她当年看不懂的痛楚。水波碎开,她抬眼:“那日你给我的,其实是解药。”
男人沉默。渡口的木桩上系着艘破船,船底漏了个洞,水正汩汩往里灌。绯夜天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,伸手去碰他腰间玉佩,他却猛地后退两步,玉佩应声落地,裂成两半——断面整齐,像是早被劈开又勉强合上。
“你知道我为何守在这里?”她蹲下身,捡起半片玉佩,指尖被断面划出血珠,“因为我在等一个人回来问我,当年那碗汤,他究竟有没有喝。”血珠滴进陶罐,水面泛起涟漪,竟映出男人身后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——影子的轮廓,分明是当年那个白衣少年的模样。
男人终于变了脸色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正泛起青灰之色,指尖开始透明。“酒里……”他声音发涩。
“是解药。”绯夜天站起身,将陶罐里浑水缓缓倒进酒盏,“你给我的那枚丹药,我磨碎了掺进忘川水。你喝下去,便忘了等我。”酒盏里浮起缕缕黑气,她仰头饮尽,唇边溢出一丝血痕,“可我没告诉你,解药要两碗同饮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渡口的雾散开,露出河对岸一株开了千年的桃树,树下的秋千架上,坐着个穿白衣的少女,正朝他们挥手。男人僵在原地,看着自己透明的指尖逐渐凝实,而绯夜天的身影却一寸寸淡下去。
“千年前你替我喝了毒酒,如今换我替你喝。”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,“只是渡口这碗孟婆汤,我终究是喝不完了。”
秋千架上的少女跳下来,赤脚踩过满地桃花,走到男人面前。她仰起脸,眉眼与绯夜天年轻时如出一辙:“她让我带句话——忘川的桃花开了九十九次,你腰间玉佩碎的那天,记得来渡口看第一百回。”
男人低头看着掌心裂成两半的玉佩,断面处隐隐泛着红光,像是浸过血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回头——渡口空空荡荡,只剩那只破船还在渗水,船底搁着个陶罐,罐里半罐浑水,倒映着晚霞,像一汪烧起来的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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