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第七天,我摸清了他所有的习惯。十点五十七分,他会先关窗,再拉帘,最后熄灯。窗帘拉拢的瞬间,总有一道细缝漏出暖黄的光,像一条驯服的蛇,游过对面楼顶的防水沥青。我趴在自家窗台上,铅笔在速写本上沙沙地划,记下他哼歌的调子——是《夜半小夜曲》,但总在副歌前断掉,仿佛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。
今晚有些不同。十点五十八分,窗开了。他探出半个身子,头发湿漉漉的,水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。他手里捏着一支烟,火光在风里明灭,像一颗悬在黑暗中的萤火。我下意识屏住呼吸,铅笔尖抵着纸面,压出一道深痕。他忽然抬头,目光直直朝我这边扫来——隔着两栋楼的距离,我几乎以为他看见了我,但他只是吐出一口烟,又缩回屋里去。
窗关了,帘没拉。灯还亮着。
我盯着那扇窗,像守着一场未落的雨。速写本上的线条乱成一团,铅笔灰蹭了满手。十一点零七分,灯熄了。但窗帘没有合拢,那道细缝依然敞着,露出背后黑洞洞的玻璃。我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到第七十七下,听见对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,像是被烟呛到了,又像是故意在提醒什么。
第二天,我在楼下信箱里发现了一封信。牛皮纸信封,没有署名,只画着一扇窗户——和七楼那扇一模一样。我拆开时指尖发凉,里面只有一张照片:昨夜我趴在窗台上的侧影,铅笔夹在指缝间,速写本摊开在膝头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:“你记了我七天,我看了你三百天。”
我攥着照片冲上楼顶,风把信纸吹得猎猎作响。对面七楼,他的窗开着,人去楼空。晾衣绳上挂着一件湿衬衫,在晚风里鼓成一面小小的帆。我忽然想起,三百天前,我确实搬进这栋楼——搬来的第一个晚上,我就看见对面七楼那盏灯,准时在十一点熄灭。
那封信里还有第二张照片,是更久以前的我。站在大学礼堂的舞台上,捧着奖杯,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里,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举起相机。我翻过照片,背面写着:“那年你演讲的题目,是《如何在黑暗中辨认方向》。”
我蹲在楼顶的通风管道旁,把两张照片并排摆在地上。第一张里的我,目光越过速写本,落在窗外的夜色里;第二张里的我,隔着三千个日夜,望向台下那个举相机的人。原来他一直在,从灯火通明的礼堂,到熄灯后的七楼,像一根沉默的秒针,追着一根不肯停下的时针。
傍晚六点,楼下有人唱起《夜半小夜曲》。我探出头,看见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,背着吉他,慢慢走过街角。他没有抬头,但歌声在副歌处停了一下,然后接上了我从未听过的后半段——原来那天晚上,他没有哼完的歌,一直留到今夜才唱给我听。
我回到屋里,拉开抽屉,速写本里夹着一张崭新的纸条,是今晚从他窗口飘下来的。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明天十一点,我等你来看我。”我攥着纸条,窗外天色渐暗,七楼那盏灯还没亮。我忽然想起,我从未告诉过他我的名字,他也从未问过。但三百天来,他记住了我所有的习惯——包括我每晚十一点,总会下意识地朝那扇窗望去。
楼下歌声停了,街灯次第亮起。我站在窗边,等着七楼那盏灯重新亮起——却不知道,等来的究竟是一个人,还是一段我从未察觉的往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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