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火是后半夜烧起来的。陈皮皮被浓烟呛醒时,窗棂已经成了橘红色的窟窿,噼啪的爆裂声里混着街坊的惊呼。她抓起枕边的铜秤砣——那半张血书还压在底下,字迹被熏得发焦,却像烙铁般烫着她的掌心。爹不在屋里。她赤脚踩过滚烫的砖地,冲到药铺前堂时,房梁轰然塌下,将整排的药柜吞进火海。
邻人端来水桶泼了半夜,到晨光熹微时,铺子只剩一副焦黑的骨架。陈皮皮蹲在废墟前,指甲缝里嵌满炭灰,把那个秤砣攥得发白。血书上“别吃陈皮”四个字她认得,是爹的笔迹,但笔画歪斜得厉害,像是抖着手写完的。街尾卖豆腐的刘婶抹着泪说,半夜瞧见几个黑影扛着什么往西边去了,她追了两步,被一把刀鞘抵住喉咙。
陈皮皮没哭。她把血书叠成指甲盖大小,塞进肚兜夹层,然后去县衙报案。县令正在后院逗画眉,听她说完,眼皮都没抬:“你爹欠了赌债连夜跑路,倒赖到本官头上?”陈皮皮盯着他鞋尖上沾的泥——那泥是青灰色的,和药铺后墙用的灰浆同色。她没说话,转身走了。
她找到爹藏在药柜底板下的账本。翻到最后一页,墨迹是新的,写着:“城南柳家,三服安神汤。”柳家是县令的岳丈家。陈皮皮记得那日给县令千金抓药,方子里确有陈皮,但剂量比寻常多了一倍。她抓了一把那日剩下的陈皮渣,凑到鼻尖闻:除了陈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。
午后,她换了身粗布衣裳,把秤砣挂在腰间,去了城南。柳家宅门虚掩,看门的老头正打瞌睡。她从侧门溜进去,绕过假山,听见花厅里有人在说话。“……药渣都烧干净了?”“干净了,连灰都扬河里了。”陈皮皮贴在廊柱后,看见两个穿皂衣的差役正蹲在院子里烧纸,火盆里露出半截她药铺的灯笼骨。
她退出来时,脚跟撞到一只花盆,碎瓷声惊动了差役。她拔腿就跑,青石板路在脚底下硌得生疼。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,她拐进一条窄巷,却见巷口站着一个白衫男人,手里拿着一管竹笛,慢悠悠地横在唇边。笛声响起时,她忽然觉得四肢发软,眼前天旋地转。
醒来时,她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。窗台上搁着一盆薄荷,绿油油的,和柳家花厅里那盆一模一样。白衫男人坐在桌边喝茶,见她睁眼,笑了笑:“陈皮皮?你爹让我捎句话——去城隍庙后头的枯井里,找那半块玉。”她猛地坐起来,腰间的秤砣还在,血书也还在。男人已经起身走了,竹笛声远远传来,像一阵风。
她推开窗,外头是黄昏的集市,人声嘈杂。卖糖人的老翁正吆喝,旁边蹲着一个戴斗笠的乞丐,斗笠边沿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截腕子上的疤痕——那形状,像被秤砣砸过的旧伤。陈皮皮攥紧手里那半张血书,纸角被汗水浸得发软。枯井,玉,爹到底在哪儿?她正要翻窗出去,却听见楼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,紧接着,有人敲了三下门板,不急不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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