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我躺在吱呀作响的竹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被雨水洇开的黄渍,像一只摊开的蛤蟆。手机屏幕亮着“无服务”三个字,已经整整三天了。窗外的蝉鸣像一把钝锯子,来回拉扯着午后黏稠的空气。爷爷坐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一把蒲扇,扇面破了个洞,他也不补,就那么一下一下地摇着,眼睛却总往西边那扇锁着的木门瞟。
“爷,那屋里到底放的啥?”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,翻身坐起来。爷爷没回头,蒲扇顿了一下,又继续摇。“老物件,搁着积灰。”他说话时嗓子像含着一口沙,吐出来都是碎的。我撇撇嘴,趿拉着拖鞋往外走,经过他身边时,瞥见他后颈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淌,在晒黑的皮肤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痕迹。
白天还好,太阳一落山,整个院子就沉进一种灰蓝色的寂静里。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屋檐下,看爷爷慢吞吞地生火做饭。灶膛里的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一颤一颤的。他做饭时也不说话,只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,还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响。我闻到一股焦糊味,凑过去一看,锅里的茄子已经黑了大半,爷爷却像没察觉似的,还在机械地翻动。
“爷,糊了。”我提醒他。他这才猛地回过神,手忙脚乱地舀了瓢水倒进去,“嗤”一声,腾起一团白汽。他看看我,咧嘴笑了笑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:“老咯,走神了。”那顿饭吃得沉默,茄子带着苦味,爷爷却一口一口吃得认真。我偷偷看他,他夹菜时手有些抖,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西屋的方向。
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乡下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大概过了十一点,一阵极轻的“笃、笃、笃”从西屋传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木板。我竖起耳朵,声音很慢,很有节奏,隔几秒响一下,中间还夹着细微的摩擦声,像指甲刮过木头。我披了件衣服,蹑手蹑脚走到院子里,月光下,西屋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
我贴着墙根凑过去,刚想从门缝往里看,身后的脚步声吓得我一激灵。回头,爷爷站在月光里,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,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,把他的半边脸照得沟壑分明。“睡不着?”他问,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我撞破秘密的人。我张了张嘴,没等说出话来,就看见他手腕上缠着一道新鲜的绷带,边缘渗着一点暗红。
“把手伤了?”我问。爷爷低头看了看手腕,把煤油灯换到另一只手上:“搬东西磕的。”然后他走到我面前,隔着一步远,我能闻见他身上混着草木灰和铁锈的气味。他往我怀里塞了个东西,凉凉的,用牛皮纸包着,沉甸甸的。“拿着,明天去镇上找个修锁的,把这钥匙配一把。”他说完就转身往自己屋走,留下我站在月光里,捏着那把带着体温的旧钥匙,西屋里的敲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
我回到屋里,借着手机最后一点电光打开牛皮纸,是一把黄铜钥匙,齿口已经磨得发亮,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叶”字。钥匙下面还压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,墨迹有些模糊:“别告诉你奶奶。”我翻来覆去琢磨着这几个字,奶奶的照片就挂在堂屋墙上,我见过,是个梳着辫子的年轻女人,笑得很好看。可爷爷从没提过她,我也没敢问。
后半夜,我做了个梦,梦见西屋的门开了,里面堆满了木箱子,箱子上的锁都锈死了,只有最里面那个箱子敞着口,里面放着一把和爷爷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的钥匙。我伸手去拿,箱子突然合上,夹住了我的指尖,疼得我一下子醒了。天刚蒙蒙亮,窗外的鸟叫得正欢,我摸了摸枕边,那把黄铜钥匙还在,凉得硌手。我穿好衣服,走到西屋门口,斑驳的木门上挂着的那把锁,锁孔边长着一圈青绿色的铜锈,像是很多年没被人碰过了。我握着钥匙,掌心的汗慢慢地渗了出来,就在我准备把钥匙插进去的瞬间,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:“别试了,那把锁配不上这钥匙。”我猛地回头,晨光里,爷爷手里提着一只铁皮桶,桶沿上沾着湿泥,像是刚从菜地回来。他走过来,从我手里抽出钥匙,塞进自己裤兜里,然后低下头,打量了我一眼:“你奶奶的坟,昨天塌了个角,我连夜去补了。”我愣在原地,西屋的门锁在风里晃了一下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轻响,像是有什么话,憋了很多年,终于找到个出口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