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檐下漏进来一线月光,我端着那碗姜汤,在书房外头停了半刻。指节抵着碗壁,烫意顺着掌心往上蹿,倒将心口那点凉气压下去三分。门内灯影摇晃,隐约有人低语,话音压得极低,只听见末了一句“北境粮道”便断了。我垂着眼,将呼吸放缓,等到里头静下来,才叩了三下门。
门开时他正立在案前,玄色常服,腰间未束革带,墨发半散,一副刚从沙盘边起身的模样。他抬眼扫过来,目光落在我端碗的手上,没问姜汤,倒问:“手怎么抖?”我愣了一瞬,才反应过来是热气蒸的。低头道:“烫的。”他嗯了一声,没再追问,伸手接过碗去,指尖擦过我指背,凉得像冬日铁器。
我退后半步,站在灯影暗处。他低头喝了一口,忽然说:“你叫青苔?”我答是。他放下碗,目光从碗沿移到我脸上,像是在辨认什么:“这名字不像府里起的。”我心头一紧,面上却做出迷糊神色:“是前头管事嬷嬷随口叫的,说奴婢手脚慢,跟青苔似的。”他没接话,只将碗推回桌角,重新转向沙盘,仿佛方才的问话只是一阵风过。
那夜我值更到子时,廊下风紧,吹得灯笼纸哗哗响。他屋里的灯一直没熄,透过窗纸能看见他俯身拨动沙盘上的旗帜,动作极慢,像是每一步都压在心头。我贴着墙根站着,想起父亲当年在帅帐里看舆图的神态,也是这般,连脊背弯下去的弧度都一样。我闭了闭眼,将那股酸涩咽回喉底。
第二日他出府巡查,留我在院中晒药。日头正烈,我蹲在石阶上翻拣陈皮,忽然有脚步声停在身后。回头瞧,是个面生的青衣小厮,笑吟吟递来一只油纸包:“将军让送的,说姑娘手冻了,拿猪油膏抹抹。”我接过来,指尖碰到纸包时,触到里头一块硬物,隔着油纸一捏,是块拇指大的铁片,边角刻着半枚虎符纹样。
我心头猛震,面上却笑着谢过,转身进厨房将油纸拆开,果见猪油膏下压着片旧铁,纹样是北境军的制式,只是被磨去了大半,只余一角虎纹。我攥紧铁片,指腹反复摩挲那处刻痕——这是父亲当年随身佩的符片,被斩首前掷给我的那一枚,我明明藏在了老宅墙缝里。
他为何会有?
黄昏时他回府,我端着茶进去,他正解腕甲,见我进来也不抬头:“膏药可用了?”我应了声,将茶盏搁在案角,目光不经意掠过他案头——昨日那盘沙棋已收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卷旧舆图,边角卷起,露出“永宁”二字。那是我老家地名。我垂着眼退出去,走到门槛处,听见他在背后慢悠悠说了句:“青苔,你老家是永宁的?”我脚下一顿,回头笑道:“是,将军怎知?”他没答,只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那神色叫我无端想起父亲出征前夜,也是这样望着远方,仿佛已看见血光。
夜里我躺在窄榻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,掌心那枚铁片被体温焐得发烫。他到底知道多少?是试探,还是……已认出我来?檐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呜呜作响。我忽然听见院中有极轻的脚步声,踏在落叶上,细得像猫。我翻身坐起,从窗缝往外看——月光下,他立在院中老槐树下,背对着我,手里拈着什么东西,正对着月光端详。那形状,像极了我白日里攥着的那枚铁片。
他忽然偏过头,目光直直朝我这扇窗来。我倏地缩回榻上,心跳如擂鼓。外头静了许久,才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,声音顺着风飘进来:“青苔,早点睡。明日带你去个地方。”我攥着被角,掌心全是汗。他方才那一眼,分明是看见我了。而那笑意里,半分温度也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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