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烛火噼啪一声炸开灯花时，我正握着那块人皮面具出神。它薄如蝉翼，在指尖泛着温润的、近乎活物的光泽，边缘还带着他颈间微微的体温。那个被我唤作“哑奴”的侍卫跪在三步外，褪去伪饰的脸在昏光里显出锋利的轮廓——眉骨高耸，眼尾斜挑，像极了画像上那位十七岁便横刀立马的太子殿下。

“你……”我喉间发紧，指尖无意识蜷缩，将那张面具攥出细纹。他抬眼，目光落在我腰侧，隔着衣料仿佛能灼穿那道疤。“主人怕我？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长久沉默后生涩的摩擦感。我下意识退了半步，后腰抵上冰冷的妆台瓷瓶，叮当一声脆响，他眉头便蹙起来，像是不愿我惊碎这满室暗涌的寂静。

“你不是哑巴。”我说，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他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里混着亡国灰烬里爬出来的苍凉：“从北境逃回来那夜，我烧坏了嗓子，也烧没了名字。”他说着，目光缓缓扫过我颈侧，仿佛在描摹那夜他指尖画过的地方，“直到遇见主人，才找回些活人的知觉。”

我心头一跳，想起那些夜里他跪在榻边，用指腹在我后颈轻轻勾画的样子。那时我只当他是痴儿，是战场上被刀剑震傻了魂魄的可怜人，由着他用那些古怪的笔画在我皮肤上留下凉丝丝的触感。现在想来，每一笔都像是楔子，钉进某段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里。我腰上的疤，是七年前宫变时被叛军刀刃划开的，掌宫嬷嬷替我包扎时说过，那伤口的形状，倒像熟透的桃缝。

“你认得我。”我几乎是笃定地说。他沉默片刻，忽然起身，衣袂带起一阵风，将烛火压得低伏。他走到我面前，隔着一臂距离停下，垂眸看我：“主人家中那方绣着桃枝的旧帕子，还在么？”我浑身僵住。那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，只在每年祭日才敢取出看一眼，连贴身侍女都不曾见过。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：“那年你四岁，被抱着跪在灵堂前，手里攥着那方帕子，哭到打嗝，是我不忍心，从门缝里塞了块饴糖进去。”

记忆如潮水倒灌，冲开那些我以为早已封死的闸门。四岁那年，母亲病逝，灵堂外确实有个少年塞过糖给我，隔着雕花门板的缝隙，我只看见他衣角的银线云纹，与如今他袖口暗绣的纹样一模一样。我指尖发麻，那方帕子攥在袖中，隔着布料硌着掌心：“你是……容氏的长子？”
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忽然偏过头去，耳根在烛光里透出薄红。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，树影在窗纸上婆娑晃动，像无数只手在轻叩着门扉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悬在我腰侧那处疤的位置，隔着空气轻轻描画：“七年前那刀，本该砍在我身上。是父亲用你的性命要挟，逼我交出玉玺。”他说着，指尖终于落下来，隔着轻薄的衣衫，温度烫得惊人，“我若不逃，你便活不到今日。”

我喉间涌起酸涩，那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无人在意的孤女，守着母亲遗物在这个宅院里苟活。却不知暗处始终有人用这样沉默的方式，替她偿还着旧债。我抬手，指尖触到他下颌那道新生的疤痕，他微微一颤，却没有躲开。窗外风声渐急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夜里破土而出。

“那玉玺，”我低声问，“现在在何处？”他目光骤然深下去，呼吸与我交错在烛火间：“在主人的妆奁底下，第三层暗格里。”我猛然睁大眼睛，那里放着的，是我每次梳妆时都会碰到的紫檀木匣，锁扣早已生锈，我从未打开过。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，像夜潮退去后露出的礁石：“你每日对镜梳妆时，可曾注意过那匣子上的纹样？”

我记得。那是一枝桃枝，从锁扣处蜿蜒至边角，花瓣的弧度与母亲帕子上绣的，分毫不差。我转身去够妆奁，指尖发颤，摸到那冰凉锁扣时，却被他从身后覆住手背。他掌心的温度贴着我的，声音几乎是贴着耳廓落下来：“打开之前，主人要想清楚——这匣子里装的，是能颠覆天下的东西，也是能让你我万劫不复的东西。”

烛火噼啪一声，终于燃到了尽头。暗色吞没他半张脸，只留眼底那一点光，亮得像淬了火。我指尖扣住锁扣边缘，锈蚀的铜屑簌簌落下，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击，像是某种暗号。他神色骤紧，将我往后一带，整个人挡在前面。门缝里塞进来一张泛黄的纸条，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字：北境已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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