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银库的门被推开时,霉味混着铁锈气扑面而来。我提着那盏半明半暗的灯笼,站在门槛上,看着满目狼藉——账册散了一地,有几本被撕了页,墨迹淋漓地糊在青砖缝里,倒像是谁在仓皇逃窜时打翻了砚台。身后跟着的管事王福搓着手,声音发飘:“夫人,这……这库房多年未清,乱些也是常事。”
我没答话,弯下腰,拾起最上头那本账册。封皮上“秦记粮行”四个字还端正,翻开内页却触目惊心——赊账的、抵押的、虚报的,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像一堆匍匐在纸上的虫。我借着灯笼的光一页页翻过去,指尖渐渐发凉,又渐渐发热。凉是凉的这账烂得透彻,热是热的我竟看出了些门道。
“王管事,”我合上账册,声音不高不低,“上个月从松江进的五百石米,进价记的是三两二钱一石,可市面上松江米价不过二两八。这一笔,多出来的两百两银子,去了哪里?”
王福的汗一下子渗出来,在灯笼光里亮晶晶的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只低头道:“夫人有所不知,那米是走漕运的,路上损耗大,船费也涨了……”
“漕运?”我打断他,指节在账册上叩了叩,“可这账上明明写的是‘陆运’二字。王管事,你连自家账目都记不清么?”
空气静了一瞬。廊外有风穿过,吹得灯笼里的烛火摇晃,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,又压得极矮。秦家上下都知道,我是冲喜来的,过门三天,老爷就咽了气。按说该披麻戴孝守着灵堂哭,可我没哭。我坐在账房里,把满桌的灰扑干净,开始一页一页地翻那些旧账。起初有人看笑话,说一个填房懂什么,可翻到第三日,笑话声就渐渐小了。
“夫人明鉴,”王福终于抬起头,脸上堆起笑,“这些细账,原是老爷在世时亲自理过的。小的不过是照章办事。”
“照章办事?”我把账册往桌上一扔,纸页哗啦作响,“那这张章票呢?上面盖的是秦家印鉴,收款人却是个姓周的。我查过了,秦家亲友里,并没有姓周的人家。”
王福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嘴唇翕动,像是想辩解,可我已经转过身,对着门外廊下立着的几个伙计说:“都进来吧。把库房里的箱子全抬出来,一箱一箱地清点。今儿天黑之前,我要知道秦家到底还剩多少家底。”
伙计们面面相觑,又看向王福。王福站在那里,额角的汗珠滚下来,落进领口里。半晌,他忽然笑了,笑意里带着些灰败:“夫人好手段。可这库房里的账,远不止表面这些——有些东西,连银子也换不来。”
他退后半步,让开一个口子。我这才看见,库房最里头,贴墙立着一扇乌木门,门上落着把黄铜大锁,锁环上缠着蛛网,像是多年未曾开过。我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把锁——冰凉,沉甸甸的,不是寻常铜铁的手感。
“这是老爷生前交代的,”王福的声音从背后飘来,“说不到万不得已,不许开这扇门。夫人,您要查,便查到这里为止了。”
灯笼的火光又晃了一下。我盯着那扇门,忽然想起过门前夜,娘家的嬷嬷把我拉到一边,低声说:“秦家那老头子死得急,怕是藏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。你去了,别多问,别多看,守住自己的日子就成。”
可我已经站在这里了。银库的底,我翻了大半,账目里那些窟窿,我也一个个地数清了。唯独这扇门后头是什么,没人告诉我。我抬手,指尖抵着那把黄铜锁,凉的触感顺着指腹爬上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头,等着被揭开。
“王管事,”我偏过头,看见他的影子在灯火里颤了颤,“钥匙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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