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电梯门合上的瞬间,她闻到一股冷冽的雪松气息,混着极淡的皮革味。那种味道不属于写字楼该有的调性,倒像是走进某间私人书房,推开门却发现里面没有窗。格雷站在她左侧,离她不到半臂远,却始终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电梯门映出的倒影上,仿佛在审视一张已经签过字的合同。
“采访提纲带了吗?”他问。
安娜低头翻包,指尖有些发凉。那份提纲她改了四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够好,最后干脆把问题列成了清单,打印在A4纸上,折成三折塞进文件夹。此刻纸面已经被她攥出了浅浅的汗痕。她递过去,格雷接了,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不算笑的弧度。
“第一个问题,”他念出来,“‘您如何看待权力与责任的关系?’”他把纸还给她,“太安全了。”
电梯停在三十七层。门打开的瞬间,她以为会看到开放式办公区,结果是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走廊,两侧墙面嵌着哑光黑色金属条,一直延伸到一个转弯处。没有前台,没有标识,连灯都是嵌在天花板缝里的窄条,光打得极低,像怕惊动什么。
“这边。”格雷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经过计算。安娜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数他的步数——一、二、三、四——数到第七步时,他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没有把手的门。
房间比她预想的暗。落地窗朝西,整面墙的玻璃外是灰蒙蒙的天际线,但窗帘只拉开了一半,光斜斜地切进来,照在房间中央那张巨大的木质办公桌上。桌面空无一物,连台灯都没有。唯一的光源是从墙角一盏落地灯里漏出来的暖黄,照着一张矮沙发、一把椅子,和沙发旁那只半开的皮箱。
格雷在沙发坐下,示意她坐对面。那只皮箱就搁在她脚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,里面是几捆码得整整齐齐的麻绳,颜色从浅褐到深棕,粗细不一。还有两卷黑色丝绒带,一卷没拆封,另一卷散开了一截,搭在箱沿上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安娜坐下。膝盖并拢,文件夹搁在腿上,背挺得笔直。格雷靠在沙发里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指节轻轻叩了两下,像在敲一段无声的节拍。然后他俯身,从皮箱里抽出那卷散开的丝绒带,在指间绕了两圈。
“你的提纲里,”他说,“没有关于这部分的问题。”
她张了张嘴,喉咙发干。那些问题她确实准备了——关于他的公司、他的管理哲学、他对行业未来的判断——每一个都安全,每一个都体面。可是此刻那些问题全缩回了纸面,变成一个个扁平的黑色字符,什么也问不出来。
格雷松开丝绒带,让它垂落回箱子里。他看着她,目光很平,像在等一个早已知晓的答案。
“合同呢?”他问。
安娜从文件夹底层抽出那几张纸。它们本来是白的,但在这样暗的光线里,白得有些刺眼。她递过去,他没有接,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放在桌上。
“翻到最后一页。”
她翻了。最后一页右下角,有一个她先前没注意到的空白框,旁边用铅笔写着两个字:签字。字迹很轻,像是随时可以被擦掉。
格雷终于站起身,绕过桌子,走到她身侧。他没有碰她,只是俯下身,手臂越过她的肩膀,从桌上拿起一支笔,放在她面前的文件夹上。
“签了,”他说,声音低得几乎像气音,“你就可以问任何问题。”
安娜握住笔。笔杆是凉的,她的掌心却是湿的。她低头看着那个空白框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——丝绒带被重新拾起,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“或者,”格雷在她耳后说,“你可以不签,现在就走。电梯还在三十七层等着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微微颤抖。窗外最后一缕光被云层吞没,房间暗了下来。那只皮箱的锁扣“咔”地一声扣紧,声音不大,却像一扇门在身后合拢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的,像某种极细的绳索正在收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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