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克莱芒把手术钳丢进托盘时,金属撞击声在野战医院的帐篷里格外刺耳。无影灯在头顶晃了晃,他低头看着刚缝合的伤口,针脚歪了一针——他从不允许这种事发生。巡回护士正用纱布擦拭他额角的汗,他偏头躲开,径自走向帐篷角落的消毒区。水龙头拧到最大,冷水冲过指缝,他却觉得掌心发烫。那块表还在走。表盘上十二点位置的夜光点像一只睁着的眼睛。
三小时前,法国记者艾蒂安被抬进来时,左肩嵌着弹片,意识清醒得反常。他反复念叨“相机,我的相机”,直到克莱芒从他染血的摄影包里取出那台徕卡。记者伸手要接,克莱芒却先一步打开了回放键。屏幕亮起的瞬间,帐篷外的爆炸声恰好响起。画面里是喀布尔郊外某处土墙,六个平民跪成一排,一个穿迷彩服的人从镜头左侧走入,抬手,开枪。腕表在硝烟中闪过一道银光。克莱芒按下暂停,放大,再放大。表壳边缘那道细如发丝的划痕,是他在巴黎跳蚤市场买下它时,摊主用指甲锉不小心碰的。
“你拍的?”克莱芒问。艾蒂安伤口疼得抽搐,却笑起来:“你该问,是谁让我拍的。”克莱芒把相机塞回包里,转身去拿麻醉剂。针尖刺入记者静脉时,他听见自己在问:“那人呢?”“死了。”艾蒂安闭着眼,“上个月在代尔祖尔,我亲眼看见他炸成碎片。”克莱芒的手顿了顿。麻醉剂推到底,记者陷入昏睡。他站在床前,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了远处的机枪点射。
当晚他翻遍了艾蒂安的行李。一本磨损的采访本里,夹着张叙利亚边境的通行证,签发日期是两周前。克莱芒用手机拍下每一页,突然在最后几页发现一串坐标,旁边潦草地写着“阿勒颇东郊,地下诊所”。他正要把本子塞回去,自己手机震了一下。陌生号码,法国区号。短信只有一行字:“你妻子还活着,在叙利亚。”他盯着屏幕,直到眼睛发酸。紧接着又一条:“别信艾蒂安。他替他们做事。”
帐篷帘子被掀开。艾蒂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倚着门框,受伤的肩膀裹着绷带,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。“你在找什么?”他问,目光落在克莱芒手里的采访本上。克莱芒把本子扔回背包,动作很轻。“找你的病历,”他说,“你麻醉过敏,我得确认剂量。”艾蒂安看了他很久,久到克莱芒觉得自己的谎言薄得像层纸。然后记者点点头,退回床上。“你是个好医生,”艾蒂安躺下时说,“但你不适合撒谎。”
凌晨四点,克莱芒坐在医疗物资箱上,把腕表摘下来放在掌心。表盘背面刻着玛丽安的缩写,L.M.,她总说等他从阿富汗回来就换个新表带。她已经失踪十四个月。巴黎的军方调查组说她在叙利亚边境遭遇伏击,车烧得只剩骨架。DNA比对做了三次,前两次是“不排除”,最后一次是“确认”。他打开手机,翻到那条匿名短信,回拨过去,忙音。再拨,已关机。他把表重新戴回手腕,表带扣紧时发出一声轻响。
帐篷外传来脚步声。克莱芒迅速收起手机,掀开帘子,看见值夜哨兵正和一个人影说话。月光下,那人穿着当地人的长袍,兜帽遮住半张脸。哨兵转头看见他,喊道:“军医,这人说找你。他说有玛丽安的消息。”克莱芒走下台阶,砂砾在脚下吱嘎作响。那人抬起头,兜帽滑落,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。她左手腕上,戴着一块和克莱芒一模一样的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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