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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青

无影灯的光刺得喻青睁不开眼。她平躺在手术台上，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台面正一点点吸走她后背的温度。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，浓烈得让她想吐。

器械盘里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，有人在她手腕上绑了约束带，松紧恰到好处，像是怕她逃，又像是怕勒疼了她。

“麻醉师准备。”一个陌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喻青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圆形的灯，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扩，像小时候养母带她去看的元宵灯会。那年她五岁，骑在养父脖子上，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。姐姐喻清站在旁边，脸色苍白，嘴唇发紫，却还是笑着朝她伸手：“青青，给我吃一颗。”

养母的声音就在这时从角落里炸开。

“救救你姐姐！”

那声音撕心裂肺，带着哭腔，又像是蓄谋已久终于说出口的解脱。喻青偏过头，看见养母跪在手术室门口，双手扒着门框，被护士拦着不让进来。她头发散乱，脸上全是泪，可那双眼睛——喻青看得很清楚——那双眼睛里除了哀求，还有一丝如释重负。

十八年了，养母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
“青青，妈求你了，”养母的声音变了调，“你姐姐她……她等不了了。”

喻青没说话。她的目光越过养母，落在走廊尽头。养父背对着这边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始终没有回头。而喻清躺在隔壁的手术台上，隔着半面玻璃墙，正冲她笑。那笑容苍白、虚弱，却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，好像早就知道喻青会答应。

是啊，她当然知道。从喻青被抱进这个家的第一天起，所有人都在告诉她：你是为了姐姐才来的。

“你姐姐有先天性心脏病，”养母在她六岁那年第一次说这话时，正给她梳头，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，“等你长大了，就能救她了。”

那时候喻青不懂什么叫“救”。她只知道姐姐不能跑、不能跳，连笑大声了都会喘。她替姐姐跑腿，替姐姐挨骂，替姐姐把院子里的桂花摇下来，装在布袋里给姐姐闻香。喻清总是摸着她的头说：“青青真好。”

喻青也觉得自己好。直到十二岁那年，她偷听到养母打电话：“……配型结果出来了，能对上。不枉我这些年……养着她。”

“养着她”三个字，像一把刀，把喻青的童年切成两半。

麻醉针扎进脊椎时，喻青浑身一颤。冰凉的药液顺着脊柱蔓延，双腿很快失去了知觉。她听见器械护士在报数：“手术刀、止血钳、骨锯……”

喻青闭上眼睛。她想起十六岁生日那天，喻清送了她一条红绳，说是去庙里求的平安符。“青青，你要好好的，”喻清给她系上时，手指冰凉，“比我好。”

那时候喻青没听懂。现在她懂了。

“开始麻醉。”麻醉师的声音很轻。

喻青的意识开始模糊。她感觉有人在她胸口画线，冰凉的手术笔划过皮肤，像养母第一次牵她的手——那天的温度，她记了十八年。原来从一开始，就只是“养”。

“等等——”喻青突然开口，声音嘶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
手术室里安静了一瞬。主刀医生低头看她：“怎么了？”

喻青努力睁大眼睛，盯着头顶那盏灯。光晕里，她好像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，站在灯的正中央，朝她伸出手。那身影既不像养母，也不像喻清，倒像是……她自己。

“如果我死了，”喻青听见自己说，“你们会难过吗？”

没有人回答。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“滴——滴——”声，像倒计时。

主刀医生皱了皱眉，朝麻醉师使了个眼色。喻青感觉一股更凉的液体推进了留置针，她的眼皮越来越沉，视野里的光圈一点点缩小。

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，她听见养母在门外喊了最后一声：“青青——”

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慌乱，可喻青分不清，那是怕她死，还是怕她死不了。

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还在跳动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固执得像这十八年来喻青每一次咽回去的话。而隔壁手术室里，喻清慢慢坐起身来，拔掉了身上所有管子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，推开玻璃门，走进了喻青的手术间。

她低头看着昏迷的妹妹，伸手摸了摸喻青手腕上那条红绳。

“青青，”喻清弯下腰，嘴唇贴着喻青的耳朵，声音轻得像一个秘密，“其实我……”

心电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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