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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采摘污染的茜

茜睁开眼时，第一个念头是：花瓣在呼吸。

她仰面朝天，背脊陷入某种柔软而潮湿的凹陷里，像被含在一张巨大的嘴里。四周是层层叠叠的猩红花瓣，每一片都比她的身体更长，边缘卷曲，带着脉搏般的翕动。花蕊从她胸口正中穿出——不，是她的身体被钉在花蕊中央，像一枚被穿刺的标本。伤口处没有流血，因为藤蔓已经占据了那里。那些墨绿色的纤维从花蕊底部延伸出来，缠住她的手腕、脚踝、腰腹，最粗的一根直接扎进锁骨下方，正以一种令人作呕的节奏往里推注着什么。

猩红的液体。每一滴进入血管时，她都能感觉到一阵温热从心脏向四肢扩散，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翻动一本相册。

“爸爸……”她下意识地叫了一声，但那个词刚出口就变了味。她发现自己想不起父亲的脸了。轮廓在，胡子在，可五官像被水浸过的墨画，晕成一团灰。紧接着，母亲的名字也开始发毛，边缘模糊。她拼命去抓，像抓一把从指缝漏下的沙。

藤蔓又推了一滴。

这一次，她忘记了自己会游泳。那种水没过胸口的窒息感突然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恐惧——她不知道自己曾经不怕水。她盯着头顶那些交错的枝蔓，它们像血管一样在半空扭结，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碎成一片片冷白。她想动，但手腕被缠得死死的。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是真实的，可这真实正在被一滴一滴稀释。

“你醒了。”一个声音从花瓣深处传来。低沉，温吞，像树根在泥土里摩擦。

茜转动眼球，看见花蕊底部鼓起一个人形的轮廓。那东西没有脸，或者说它的脸是一朵更小的花，蕊心是张正在翕动的嘴。它继续说：“别怕。你正在成为我们的一部分。很舒服的，对不对？”

“我是谁？”茜问。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，没有起伏。因为她已经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。茜——这个字还在，但它像一个空壳，里面什么都没装。

“你是养料。”那声音说，“很好的养料。你心里有太多东西了，甜的，苦的，涩的。我们都需要。”

又一滴。这次她忘记了自己爱过一个人。那个人的轮廓曾经比父亲还清晰——肩膀的弧度，笑时眼角折起的纹路，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温度。可现在，那个人变成了一团暖雾，她只记得“暖”这个字，却不记得暖过谁。她张嘴想哭，喉咙里却只发出干涩的气音。藤蔓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挣扎，缠得更紧了些，蕊心深处传来一阵满足的蠕动声。

“别抗拒。”人形轮廓缓缓抬起一只由花丝编成的手，轻轻按在她额头上，“你越抗拒，忘记的越快。放松，让汁液流进来。你会变成一朵很好的花。”

茜闭上眼。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得什么。语言正在剥落，像墙皮一样一片片往下掉。她记得“红色”，因为满眼都是；她记得“疼”，因为身体还在本能地抽搐；她还记得一个音节——“茜”。这个字像最后一块浮木，她死死抱住。可藤蔓又推了一滴，那浮木开始渗水。

“茜……”她喃喃着，像念一个咒语。

那声音笑了。“茜？那只是一个名字。名字最没用了。你马上就会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，然后你会忘记你曾经忘过。”

茜感到血管里有什么在加速。猩红的汁液开始发热，像火烧过每一根神经末梢。她最后一点记忆正在被煮沸、蒸发、抽离。她看见自己的手——苍白、瘦削、指尖发紫——然后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手了。她甚至不确定“自己”这个概念。

就在这时，花蕊深处那团人形忽然顿了一下。它低头，蕊心的小花微微张开，像在嗅什么。

“……有意思。”它说。

茜感到胸口那根藤蔓忽然松了半寸。猩红汁液倒流了一瞬。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极快，极模糊——一个男人站在雨里，手里握着一把染血的刀。刀尖滴下的不是血，是猩红的花汁。

她不知道那是谁。但她记住了那把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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