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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桃成熟时

樱桃熟透的第三天，林小满终于爬上了那棵老树。枝干比她记忆中更脆，脚踩上去时发出细微的断裂声，像咬开一颗未熟的果子。她伸手够向最高处那簇最红的樱桃，指尖刚触到果皮，整根枝条突然一沉——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半米，慌忙抱住树干，膝盖磕在分叉处，疼得倒吸一口气。树下传来笑声时，她差点松手掉下去。

“你还是不会爬树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
林小满低头。阳光从樱桃叶的缝隙漏下来，碎成满地金斑。周砚白站在树影里，仰着脸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，拉链没拉好，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玻璃罐。他比去年又高了一截，校服袖子短了，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白色的旧疤。她盯着那道疤看了两秒，才想起自己还挂在树上。
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”她问，声音比想象中平静。

“昨晚。”他把保温袋放在树根旁，“我妈熬了樱桃酱，让我送一罐过来。顺便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，弯腰从袋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“有人托我把这个给你。昨天在镇上邮局门口碰见的，他说找不到你家新搬的地址。”

林小满从树上滑下来，落地时踉跄了一步。她接过信封的瞬间，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，泛黄的边缘卷曲着，像被水浸过又晒干。收件人处只写了“林小满”三个字，字迹陌生，但最后一笔的勾习惯性地往上挑，和她自己写字的习惯一模一样。她翻过信封，封口处贴着一枚樱桃图案的贴纸，已经褪色发白。

“谁给你的？”她问。

周砚白摇头。“一个老头。戴着草帽，背有点驼。他说在镇上住过一阵，现在要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他让我告诉你——‘那年樱桃熟的时候，他没等到人，但信一直留着’。”

林小满捏着信封的手收紧了。她盯着那枚褪色的樱桃贴纸，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天。也是樱桃熟透的季节，她在树下等一个人，从早晨等到黄昏，樱桃被鸟啄落了一地，蚂蚁沿着果核排成长队。那个人始终没来。后来她搬了家，换了学校，再没回过这座小镇。直到今年夏天，母亲说老房子要拆了，让她回来收拾东西。

“不打开看看？”周砚白问。

她摇头，把信封塞进口袋。“先吃樱桃酱。”她说，弯腰拎起保温袋，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几步又停下来，背对着他，“你明天还在吗？”

“在。这个暑假都待在这儿。”

“那明天帮我搬箱子。阁楼上有好多东西要清。”

她没回头，但听见周砚白应了一声“好”。推开门时，屋里飘来母亲熬果酱的甜腻气味，混着老木头返潮的霉味。她站在玄关换鞋，手指无意识地摸进口袋，信封的边角扎着指尖。那行陌生的字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——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，和她一模一样。

阁楼的窗户正对着那棵樱桃树。林小满推开积灰的窗框时，一阵风灌进来，吹得桌上几本旧练习册哗啦啦翻动。她走过去按住纸页，忽然看见练习册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字，小孩子的笔迹，歪歪扭扭写着：“今天樱桃红了，我等的人没来。”她翻到下一页，同样的字迹又写了一遍，日期是十年前的今天。

她终于拆开了那封信。信纸只有薄薄一张，折了三折，展开时发出干脆的声响。开头第一行写着：“小满，樱桃熟的时候，我其实来过。”她读到第三行时，楼下传来周砚白的声音：“林小满——你家的樱桃酱是不是糊了？”她攥着信纸冲到楼梯口，闻到一股焦糊味从厨房弥漫上来。母亲在院子里喊：“小满！快关火！”

她转身往回跑，信纸掉在楼梯上。最后一句话她没来得及看完，只瞥见半截字：“……所以今年，我让……”后面的字被楼梯转角遮住了。她弯腰去捡，指尖刚碰到信纸，一阵穿堂风从阁楼窗户灌下来，纸片翻了个面，飘落在下一级台阶上。她听见周砚白在楼下又问了一遍什么，母亲在院子里笑起来，而那张泛黄的信纸安静地躺在阴影里，最后一行字朝着地板，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，等着被谁翻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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