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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禁时间

铁门被撞开的时候，我正缩在角落啃一块冷掉的披萨。手电筒的光像刀子一样捅进来，我本能地抬手挡住眼睛，指缝间看见好几个穿制服的人影。有人喊了一声“找到了”，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我嘴里还含着那口披萨，嚼也不是，咽也不是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野兔。

他们冲过来围住我，有人蹲下问我叫什么名字，问我能不能听见。我张了张嘴，嗓子干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。一个女警察把矿泉水瓶盖拧开递到我嘴边，我喝了两口，水顺着下巴往下淌，滴在三个月没换过的T恤上。我这才意识到，原来我身上臭得厉害，只是自己闻不出来。

“你叫林默，对吗？”那个女警察又问了一遍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好像怕吓着我。我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，转过头去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。我没听清，因为地下室的回音太重，嗡嗡地压在耳朵里。三年来，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闷的回响，习惯了天花板渗水时滴落在铁皮桶里的声音，习惯了每天中午那个固定的脚步声从头顶走过。

我被扶起来的时候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膝盖磕在地板上，疼得我龇牙。他们这才注意到我脚踝上那根铁链，拇指粗的链条，一端焊在墙角的铁环上，另一端锁着一只旧脚镣。女警察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扭头喊人去找液压钳。我低头看着那圈磨得发亮的铁环，突然觉得有点好笑——三年了，我居然从没想过要弄断它。我甚至不知道钥匙在哪里。

“谁把你关在这里的？”一个男警察蹲在我面前，手电的光打在我脸上。我眯着眼看他，他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，嘴唇抿得发白。我舔了舔干裂的嘴角，说：“我爸妈。”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三年来我第一次说出这句话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，那个眼神我认得，是怀疑。女警察轻声说：“林默，你爸妈三年前就报了失踪。他们一直在找你。”我的脑子嗡了一下，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。报了失踪？找我？可我明明就在这儿啊，就在他们脚底下，在这间十平米不到的地下室里，盖着一条发霉的毯子，吃着他们点来的外卖。

“不可能。”我听见自己说，“他们每天给我点外卖，中午一顿，晚上一顿。手机放在楼梯口那个铁盒里，我够不着，但他们知道我在。”我指了指天花板角落那个铁盒，锈迹斑斑的，像一只蹲伏的蜘蛛。男警察站起来，用手电照了照那个盒子，伸手一摸，指尖沾了一层灰。

“里面什么都没有。”他说。我盯着他的手，那根沾了灰的手指，突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。什么都没有？不可能。每天中午十二点，晚上六点，那个铁盒里都会多一份外卖。塑料袋扎得紧紧的，有时候是炒面，有时候是盖饭，有时候是汉堡。三年了，一天都没断过。

“你们搞错了。”我挣开女警察的手，想站起来，脚踝上的铁链哗啦一响，“他们每天点，我知道是他们。除了他们还有谁？”我的声音开始抖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打转。男警察叹了口气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到我眼前。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妻，站在一个寻人启事牌旁边，牌子上印着我的脸，十四岁的脸，笑嘻嘻的，缺了颗门牙。

“这是你爸妈，三年前拍的。”他说，“他们找了你三年，每个月都去派出所问消息。”我盯着那张照片，我妈的眼角有很深的皱纹，我爸的头发白了一半。我离开他们的时候，他们还没这么老。我的手开始抖，照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
液压钳终于来了，咔嚓一声剪断铁链。我脚踝上的镣铐被取下来的时候，皮肉上留了一圈紫黑色的印子，像一条死蛇蜕下的皮。我站起来，脚底发麻，扶着墙往外走。楼梯很窄，我走了十几级，头顶突然亮起来，是外面的光，刺得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
我眯着眼走出地下室，看见院子里的警车，看见邻居们远远地站着张望，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被她妈妈捂住眼睛。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，有风。我站在阳光底下，浑身发抖，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被人生生拽了出来。

女警察跟在我身后，轻声问：“你还记得什么？关于那间地下室的，任何细节都行。”我张了张嘴，刚想说什么，余光突然瞥见院墙外闪过一个人影。那个身影太熟悉了，熟悉到我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——每天中午，那个脚步声走到铁盒旁边，停一下，然后离开。三年来，我一直以为那是我妈。

可那个人影，穿的是我爸那件灰蓝色的旧夹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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