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陈平安蹲在泥瓶巷尾的墙根下,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干饼,目光越过对面青石板路上来来往往的绣鞋与靴尖,落在那个靠在墙边打瞌睡的老道士身上。老道士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洗得发白,腰间挂着一枚铜钱剑,锈迹斑斑,像是从哪个破落道观里逃出来的。
巷子口卖馄饨的刘婶说这老道士已经在这儿坐了三天,不吃不喝,偶尔睁开眼,嘴里就嘟囔一句“大道朝天,各走半边”。陈平安听不懂,但觉得这话比私塾先生念的“之乎者也”好听些。他把干饼掰成两半,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过去半块。
老道士忽然睁眼,浑浊的眼珠里像有星河流转。他没接饼,反倒盯着陈平安看了许久,末了咧嘴一笑:“小娃娃,你这一半饼,换我半条大道,亏不亏?”陈平安缩回手,咬了口饼,含糊道:“不换。”老道士也不恼,自顾自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往巷子外走。
走了七八步,他又停下,回头冲陈平安勾了勾手指:“若有一天你被人追得走投无路,就往东走,到那骊珠洞天去。记住,莫回头,莫停步,莫信穿白衣的。”说完,身形一晃,竟像一片落叶被风卷走,眨眼没了踪影。陈平安揉揉眼,只当自己饿花了眼。
那天夜里陈平安做了个梦。梦里他站在一座白玉京似的城头,脚下云雾翻涌,远处有剑光如虹,有妖气如墨。一个声音在耳边说:“你欠我半条大道,该还了。”他惊醒时,发现枕边那半块干饼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枚温热的铜钱,正面刻“平安”,背面刻“朝天”。
第二天一早,陈平安照旧去铺子里帮工。可刚走到泥瓶巷口,就见刘婶慌慌张张跑来,说镇东头来了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,见人就问“陈平安住在哪”。陈平安心头一跳,想起老道士的话,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。身后风声骤起,像有绸缎撕裂,他不敢回头看,只盯着脚下青石板,一步比一步快。
跑到巷尾那口枯井旁,铜钱忽然发烫。他下意识攥紧,眼前一花,井口竟冒出一株翠绿藤蔓,缠住他脚踝就往井里拽。陈平安想喊,嗓子却像被堵住。坠落的瞬间,他听见头顶有人轻笑:“找到了。”那声音极年轻,极温柔,却让他后背寒毛倒竖。
井底没有水。陈平安摔在一条暗河边的沙地上,铜钱从手中滚落,叮当一声弹进水里。他慌忙去捞,却见河面映出的倒影里,自己眉心多了一点朱砂痣,像血珠,又像火种。暗河尽头透出微光,他爬起来,顺着光走,越走越亮,直到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桃林。桃花开得正盛,花瓣落在地上,铺成一条粉白小径。小径尽头,一个穿黑衣的少年正蹲在地上,拿树枝拨弄一只甲虫。听见脚步声,少年抬头,露出一张比桃花还好看的脸,笑吟吟道:“你来了?我叫崔瀺,等你很久了。”
陈平安后退一步,铜钱在掌心嗡鸣。“我不认识你。”崔瀺站起来,拍拍手,甲虫振翅飞走。“你当然不认识我,但你欠我半个师父,对不对?”他指了指陈平安眉心,“那老道士的铜钱,是我的。他偷去玩了几十年,如今该还了。”
陈平安攥紧铜钱,忽然想起梦里那句话——“大道朝天,各走半边”。他盯着崔瀺,一字一顿:“那半边,我不走了。”崔瀺笑意更浓,抬手一指,桃林尽头凭空浮现一座巍峨山门,匾额上三个大字,笔锋如剑——“骊珠洞天”。
“不走?”崔瀺歪头,“那你猜猜,是穿白衣的那位先找到你,还是我先把你扔进去?”话音未落,桃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越剑鸣,白衣一闪,已至百步之外。陈平安深吸一口气,把铜钱往眉心一按,转身就跑。
身后,崔瀺的笑声与剑鸣交织,像一张网,兜头罩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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