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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版《疯狂》

我手里攥着那份合同，油渍斑斑的围裙还系在腰上。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，把剁椒和热油的气味搅成一团黏稠的雾。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冷柜旁边，皮鞋尖差点踩进一滩隔夜的洗碗水，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“你叫胡汐？”他问。普通话标准得像是新闻联播里走出来的。我点点头，把菜刀往砧板上一插。五年了，这动作我做了不下十万次，早成了肌肉记忆。刀柄上缠着黑胶布，是我自己的，因为原来的木柄被我磨得发了亮。

他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，是份简历，上面贴着我的照片。照片里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，笑得像个刚偷到油的老鼠。那是三年前我在唐人街一家照相馆拍的，花了八美元，拍完就塞进了抽屉最底层。“你怎么弄到的？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。

“这不重要。”他把合同推过来，“重要的是，你想不想换个活法？”他的眼睛扫过后厨的角角落落，从墙上挂着的烧腊到地上堆着的纸箱，最后落在我右手虎口那道疤上。那是第一年被鸡骨头划的，缝了三针，没舍得去医院。

我低头看合同。密密麻麻的英文，只有“报酬”那一栏是用中文写的，数字后面跟着五个零。我数了两遍，确认没看错。“脱口秀？”我笑了一声，笑得有点干，“我连英语都说不利索。”他指了指合同最后一页：“上面写了，我们有专门的写手，你只需要上台，讲你自己的故事。”

“我有什么故事？”我拿起旁边的搪瓷杯灌了口凉茶，“剁鸡腿的故事？”他没接话，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，点开一个视频。屏幕里是个小剧场，台下坐着稀稀拉拉几十个人，台上那个演员正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，观众笑得前仰后合。我盯着那个演员的脸，觉得有点眼熟。

“三个月前，他在纽约地铁站要饭。”西装男收回手机，“现在他的专场票卖到八十美元一张。”我终于把那份合同拿起来，翻到第二页。上面印着一行加粗的黑体字：乙方需配合甲方进行一切商业演出及推广活动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我没看清，但手指已经在微微发抖了。

“为什么找我？”我问。他站直身体，整了整领带：“因为你的故事够惨，惨得刚刚好。偷渡、黑工、五年后厨，这些美国人爱听。”他说“爱听”的时候，嘴角甚至没有动一下，像是在念一份外卖菜单。排风扇还在响，外面传来洗碗阿姨用广东话骂人的声音。

我把合同放下，走到灶台前，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红烧肉的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，香气扑鼻。这是今晚要出的菜，也是我在这家餐馆做的最后一道菜——如果我真的签了的话。我拿起长柄勺，撇了撇浮沫，动作很慢。

“签了以后，”我背对着他问，“我还用剁鸡腿吗？”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说：“你只要会讲剁鸡腿的故事就行。”我转过身，发现他已经把一支万宝龙钢笔放在了合同上。笔帽是金色的，在日光灯下晃得人眼晕。我擦了擦手，在围裙上，一下，两下。

就在我拿起笔的瞬间，后厨的门被猛地推开。老板阿强冲进来，脸涨得通红，手里举着手机：“胡汐！你他妈看看这个！”他把屏幕怼到我面前。上面是一段偷拍的视频，画质模糊，但能看清是我在剁鸡腿，背景音里有人说：“看这个傻逼，剁了五年，还以为自己能上电视。”

视频标题写着：全美最火脱口秀演员？先看看他的黑历史。我愣住了，笔尖悬在合同上方。西装男皱起眉头，伸手去拿手机。阿强一把推开他，冲我吼：“你签啊！签了这破合同，以后谁给我剁鸡腿？”他的唾沫星子溅到我脸上，带着辣椒油的味道。

我放下笔，看了看西装男，又看了看阿强。然后我慢慢解下围裙，叠好，放在砧板上。那上面还留着我手掌的温度。“阿强，”我说，“我剁了五年鸡腿，够了。”我重新拿起笔，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名字，笔画很重，几乎划破了纸。

西装男收起合同，递给我一张名片：“明天下午三点，洛杉矶。”他转身就走，皮鞋踩过那滩洗碗水，留下一串模糊的脚印。阿强还在骂，但我已经听不清了。我掏出手机，给那个视频点了个赞，然后打开前置摄像头，看着镜头里的自己。

“大家好，”我对着镜头说，声音有点抖，“我是胡汐，一个剁了五年鸡腿的 loser。”屏幕里的那个人笑了笑，虎口的疤跟着动了动。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，但至少今晚，我不用再剁鸡腿了。外面的排风扇还在转，嗡嗡嗡，嗡嗡嗡，像是有人在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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