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香槟的泡沫还在水晶杯沿发出细微的嘶响,像某种垂死的呼吸。徐云靠在二楼栏杆边,看着楼下客厅里晃动的人影。三十七个人,他数过,加上他自己是三十八个。唱片机里放着《蓝色多瑙河》,音量被调得刚好盖过交谈却不妨碍耳语。灯光是琥珀色的,从三盏落地灯和壁炉里漫出来,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。没人注意到墙角的落地钟已经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周明远正搂着陈婉的腰转圈,她旗袍下摆扫过波斯地毯上的酒渍。李文博坐在钢琴凳上,手指在琴键上方虚浮地游走,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。角落里,两个年轻女孩头碰头说着什么,其中一个突然爆发出尖笑,随即又捂住嘴。空气里混着香槟、雪茄、茉莉香水,以及某种更原始的、属于深夜的暧昧气息。徐云抿了一口酒,心想这大概就是上海滩所谓的体面。
落地钟开始敲第一下时,没人听见。第二下,钢琴声停了。第三下,周明远松开了陈婉的手。第四下,所有笑声像被刀切断。徐云看见楼下最近的那个女孩还维持着捂嘴的姿势,眼珠却不动了。香槟杯从某人指间滑落,悬在半空,泡沫在杯壁上凝成琥珀色的珠子。唱片机里的音乐变成一声拖长的、扭曲的呜咽,然后彻底静默。
徐云冲下楼,靴跟敲在地板上发出空旷的回响。他第一个跑到落地钟前,指针停在十二点整,秒针还在微微颤动,像被什么力量按住。他转身,三十七个人,三十七尊蜡像。周明远的手悬在陈婉腰侧三寸处,李文博的手指僵在琴键上方,那两个女孩的嘴唇还保持着张开的弧度。香槟杯悬在离地一尺的高度,里面的液体纹丝不动,像果冻。
壁炉里的火还在跳,但火焰的形状变得古怪——每一道火舌都朝一个方向偏转,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牵引。徐云伸手去碰最近的那个人,指尖触到对方肩膀的瞬间,一股寒意顺着指骨爬上来,冷得他猛地缩回手。那皮肤是温的,但底下没有脉搏,没有呼吸,没有肌肉的颤动。就像一具刚死的尸体,还残留着生前的余温。
他退后一步,靴跟踩到了什么。低头看去,是李文博掉在地上的雪茄,烟灰还保持着完整的圆柱形,没有散开,烟头那一点暗红还在缓慢燃烧,但烟雾不往上飘,而是贴着地面蜿蜒,像一条透明的蛇。徐云蹲下去看,那烟雾在地上画出奇怪的纹路,像是某个字母,又像是一串数字。他还没看清,烟雾就散了。
墙角的留声机突然自己转起来,唱针落在唱片上,发出沙沙的底噪。没有人碰它。徐云盯着那转动的唱片,黑色胶木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虹彩。唱针开始移动,喇叭里传出第一个音——不是音乐,是一个人的声音,低沉的、沙哑的、带着某种外国口音的中文:“欢迎来到真正的派对,徐先生。请数一数,是不是少了一个人?”
徐云猛地转头。三十七个人。他数了三遍。三十七。可刚才他明明数过,加上他自己是三十八个。他再次扫视客厅,目光从每一张凝固的脸上掠过。然后他看见了,钢琴凳上,李文博旁边,空着一个位置。那位置前面的地板上,有一双高跟鞋,鞋尖朝着钢琴,鞋跟还保持着踩踏板的倾斜角度。鞋子里没有人。但鞋面微微下陷,仿佛还盛着看不见的足弓。留声机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笑意:“钟声敲响的时候,总有人要留下。现在,请选择——”唱片突然卡住,同一个音节反复摩擦,像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拖拽,“——谁,来,替,换,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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