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涩谷地下二层的空气永远是黏的。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,搅不动混着汗味、劣质香水和发胶的气息。舞台只有半米高,铺着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黑色防滑垫,边缘用胶带贴了三层。美咲数着台下的人头,左手悄悄在裙摆上蹭了蹭汗——十一个。比上周五多了两个。但第三排还是空着,折叠椅靠墙码成沉默的方阵。她朝后台比了个手势,音乐准时响起,六个女孩踩着重低音冲上舞台,笑容像被同一把尺子量过。
《恋爱花火》是她们唱了四十七遍的歌。编舞不算难,副歌部分要侧身滑步再甩头,头发扫过脸颊的弧度经过反复练习。千夏站C位,白色打歌服上缝着亮片,灯光一打就碎成满台星屑。美咲在第二排右侧,余光能看见最前排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又在低头看手机。她知道他,每场都来,但从不应援,只是坐着,像在完成某种打卡。第三段副歌时千夏跳错了一个拍子,左脚绊右脚,整个人朝前踉跄了半步。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卡哇伊——失误也卡哇伊!”戴眼镜的男人突然喊了一句,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撞出回音。美咲嘴角的弧度差点没绷住。千夏耳朵尖红了,但动作没停,反而即兴加了个转圈,裙摆飞起来,露出安全裤边缘的蕾丝。那男人举起手机。美咲看见了红色录像点,心里咯噔一下,但音乐已经推进到桥段,她必须转身走位,只能把不安咽回去。
散场后她们在后台卸妆,镜子边缘的灯泡坏了两颗,光线昏黄。千夏用湿巾擦着脖子上的亮片,忽然说:“今天那个戴眼镜的,拍了我。”经纪人真理子正在清点票根,头也没抬:“拍就拍吧,又不是第一次。只要别传到奇怪的地方去。”美咲把假睫毛揭下来,胶水扯得眼皮生疼。她想说什么,但千夏已经开始哼明天要练的新曲,声音细细的,在狭小的化妆间里飘。镜子映出六张卸了一半妆的脸,眼影晕开,像六朵褪色的花。
三天后美咲在便利店打工时,手机震了二十七下。她躲在货架后面点开,第一条是千夏发来的链接,第二条是“你看了吗”,第三条是“怎么办”。标题写着“地下偶像走光名场面!白裙少女疑似真空上阵”。视频截取了千夏踉跄的那一秒,慢放,放大,画质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,但弹幕密密麻麻爬过屏幕:“求完整版”“哪个团的”“三分钟我要这个妹妹全部资料”。播放量已经过了八十万。美咲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,指甲掐进掌心。
真理子的电话在第四天早上打来,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奇怪的亢奋:“剧场电话被打爆了。下周六的票,三分钟卖光了。”美咲握着手机站在公寓阳台上,晨光灰蒙蒙的,楼下自动贩卖机嗡嗡响。“千夏呢?”她问。“在家。她妈妈打电话来骂了一顿,但千夏说……她说不想解释。”真理子顿了顿,“美咲,我们可能要换个大点的排练室了。”电话挂断后,美咲把额头抵在栏杆上,铁锈味钻进鼻子。
新排练室在池袋,有整面墙的镜子,空调开得很足。六个女孩围坐在地板上,中间放着真理子打印出来的评论截图。有人骂她们“卖肉营销”,有人说“这种团也能红”。千夏一直低着头,手指绕着发尾。美咲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——在新宿车站南口,千夏背着吉他盒发传单,风把刘海吹得乱七八糟,她笑着说“来看演出吧,我们团缺人”。那时候台下只有四个观众,其中两个是千夏的同学。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美咲开口,所有人都抬头看她。镜子映出六个倒影,像六棵刚移栽的植物,根还没扎稳。“下周六开场前,千夏先独唱一首慢歌。就唱你写的那首,《透明》。不要伴舞,不要灯光,就一把吉他。”千夏猛地抬头,嘴唇动了动。“然后我们五个再上。让那些来看热闹的人知道,我们不止有……”美咲没说完,但千夏的眼睛亮了,像那天舞台上碎掉的亮片重新聚拢。
周六下午彩排时,千夏试了一遍《透明》。唱到第二段主歌,她忽然停了,走到舞台边缘蹲下,手指摸过第一排折叠椅的椅背。“这里,”她轻声说,“以前坐过一个老爷爷,每次来都带一罐热咖啡给我。”美咲站在侧幕,看见千夏的侧脸被追光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边。观众席还是空的,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,举着手机和应援扇。真理子跑过来,压低声音:“有个事——那个拍视频的人,今天又来了。在第一排。”美咲望向入口方向,人群缝隙里,那副眼镜的反光一闪而过。
千夏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朝美咲笑了笑:“那就让他拍。”她走回麦克风前,指尖划过琴弦,第一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,剧场顶灯忽然全灭了。黑暗里只有一束追光,和千夏一个人的声音。美咲数着拍子,等自己的入场点。她忽然觉得,空了三排的座位,也许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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