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李寒是在第七次昏倒后被拖进那间柴房的。矿场的监工嫌他碍事,一脚踹在他肋骨上,骂了句“没用的牲口”。他蜷在烂稻草堆里,喉咙里泛着血腥味,想着这次大概真的熬不过去了。左脚的冻疮已经烂到见骨,每吸一口气肺里都像灌了冰碴子。
柴房的门却在这时被轻轻推开了。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出一个纤细的身影。李寒以为是监工又回来找乐子,下意识抱住头。可来人蹲下身,把一碗温热的汤药塞进他手里。他抬头,看见一张白净的脸,眼睛亮得像井水里泡着的黑石子。“快喝。”她说,声音压得极低,像怕被风偷听去。
李寒认出她了。矿主周剥皮的独生女,周晚棠。上个月她来矿上送账本,被几个矿工堵在巷口吹口哨,是李寒拎着铁锹挡在前面,挨了一顿揍,却连她正脸都没敢看。此刻她半跪在柴房发霉的地上,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三块芝麻饼,饼皮上还沾着她体温的暖意。
“你脚上的伤得用艾草煮水泡。”她低头看了看他溃烂的脚踝,眉头皱得紧,却一点嫌弃的神色都没有,“明天我想法子送些来。”李寒终于开口,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:“为什么?”周晚棠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:“你上次护着我的时候,可没问为什么。”
她走时把柴房的门留了一条缝,说透透气,别闷死了。李寒就着那条缝漏进来的月光,把汤药一口口咽下去。药是温的,不烫嘴,苦味里掺了甘草,是他这辈子喝过最讲究的东西。芝麻饼他没舍得全吃,藏了两块在稻草底下,心想万一明天没得吃,还能撑一顿。
第二天傍晚,周晚棠果然又来了。这回她带了一小包粗盐和半卷细麻布,说要给他重新包扎冻疮。李寒缩了缩脚,说自己脏。她没理他,直接把他脚拽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,用盐水一点点擦他脚踝上的烂肉。李寒疼得直抽气,却咬着嘴唇没吭声。她低头包扎时,发梢扫过他小腿,痒得他心尖发颤。
“我爹要把我许给县城的钱家。”周晚棠忽然说,手上动作没停,“钱家少爷是个痨病鬼,娶我就是为了冲喜。”李寒浑身绷紧了。他知道周剥皮是什么人,拿女儿换钱这种事他干得出来。可他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矿奴,能说什么?他连安慰她的手都伸不出去——那双手裂着口子,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煤渣。
周晚棠抬起头,眼睛直直看着他:“李寒,你带我走吧。”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稻草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李寒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堵了块煤。半晌,他问:“往哪走?我连这矿场的大门都出不去。”周晚棠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钥匙上还系着根红绳:“后山那条废矿道能通到官道,我偷了我爹的钥匙。”
李寒盯着那把钥匙,又盯着她的脸。月光从门缝里斜斜切进来,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,另半边沉在暗处,像一幅被撕开又拼歪的画。他忽然想起自己是怎么被卖到矿上的——他爹用他换了三斗米和半扇猪肉。原来这世上还有人愿意拿命换他。他伸手接过钥匙,铜齿硌得掌心生疼。
“今晚子时。”周晚棠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我在后山废井边等你。”她走到门口又停住,没回头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你要是怕,就别来。我不怨你。”门合上,柴房重新沉进黑暗里。李寒攥着钥匙,忽然觉得脚上的伤没那么疼了。
子时差一刻时,李寒摸出柴房。矿场静得反常,连平常整夜咳嗽的老矿工都没了声息。他贴着墙根往后山走,路过矿主宅子时,看见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。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,一个在拍桌子,一个在擦眼泪。他加快脚步,废井的轮廓已经在月光里显出来了。
周晚棠果然在那里。她背着一个蓝布包袱,手里还攥着个小瓷瓶。“治冻疮的。”她塞给他,“路上用。”李寒接过来,指尖碰到她冰凉的手。他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她。两人正要往矿道口走,身后忽然亮起一片火把。周剥皮的声音像炸雷:“好哇,吃里扒外的东西!”
李寒把周晚棠往矿道口一推,自己转身抄起地上一根废铁钎。火光里他看见周剥皮身后跟着十几个举棍的矿工,还有那个痨病鬼钱少爷,正捂着嘴咳嗽,眼睛却死死盯着周晚棠。李寒忽然笑了,把铁钎往地上一顿:“周老爷,你闺女说——她宁可跟畜生走,也不嫁痨病鬼。”
火把的光跳了跳。周剥皮的脸扭曲得像块揉烂的账本纸。而矿道深处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,却有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泥土和铁锈的气息,像一条活着的路。李寒不知道里面有什么,但他听见周晚棠在身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哭腔,也带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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