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放映厅的灯暗下去时,汉斯把右手伸进大衣口袋,碰到了那枚冰凉的U盘。银幕亮起来,开场是一段手持DV拍摄的柏林街景,画质粗糙,色彩偏黄,像从旧货市场翻出来的家庭录像。观众席里有人轻声笑了一下,以为这是某种刻意的复古美学。汉斯没笑。他知道那台索尼PD150是2003年买的,二手货,花了他三百欧元,当时他和卢卡斯刚搬进克罗伊茨贝格那间没有电梯的公寓。
镜头切到室内,两个年轻男人在厨房煮意面。高个子那个背对镜头,肩膀的线条在廉价日光灯下显得柔软。矮一点的那个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橄榄油,T恤下摆掀起来,露出一截腰。全场忽然安静了,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秒意识到——这不是表演。那种触碰太熟了。矮个子男人转身时,摄影机晃了一下,像是拍摄者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。
汉斯闭上眼睛。他记得那天卢卡斯把番茄酱弄到了围裙上,他放下DV去帮忙擦,结果两个人笑成一团滚在地板上。后来这段也被剪进去了,二十秒的模糊画面,只能听见喘息和笑声,画面里什么也看不清。影评人明天大概会写“导演刻意消解了视觉中心”,汉斯想,他们永远不知道那二十秒的真实内容。
银幕上跳到了卧室。窗帘拉着,午后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卢卡斯赤裸的脊背上。他趴着,一条腿搭在汉斯腿上,后者正用手机拍他。手机型号很旧,诺基亚N95,像素渣得厉害,但能看清卢卡斯肩胛骨上那颗痣。镜头慢慢往下移,卢卡斯忽然伸手挡住镜头,笑着说“别拍了”。这是全片唯一一句带字幕的德语对白。观众席里有人吸了吸鼻子。
汉斯攥紧了口袋里的U盘。这些素材他剪了整整四年,硬盘坏过一次,他花了两千欧找专业公司恢复数据。恢复出来的文件里有一段卢卡斯对着镜头发呆的片段,背景音是电视里在放世界杯,德国队刚输了球。卢卡斯什么话也没说,就那么盯着镜头看了三分钟。汉斯把这段放在了结尾前,此刻正一帧一帧地淌过银幕。
放映厅后排传来椅子翻动的声音。有人离场了,脚步声很重,踩在木地板上像鼓点。汉斯没回头。他知道会有人受不了,这些画面太私密了,像闯进别人家的卧室偷看床头柜里的日记。但这就是他要的。卢卡斯确诊后第三个月,汉斯开始拍他吃药、脱发、在浴室里扶着墙干呕。卢卡斯说别拍了,汉斯说好,然后把摄影机架在了浴室角落。他需要留下点什么,哪怕是最难堪的部分。
银幕上卢卡斯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里,是医院走廊。汉斯举着DV,卢卡斯坐在轮椅上,被护士推着往手术室方向走。他忽然回头,对着镜头笑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。没有声音,但汉斯知道他说的什么。全片到这里停了两秒,然后黑场。放映厅里死寂一片,片尾字幕开始滚动,没有配乐,只有放映机运转的嗡嗡声。
灯亮了。汉斯站起来,发现自己的腿在抖。他往出口走,经过第一排时,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低声说了一句“谢谢”。他没停步。推开门,柏林三月的冷风灌进领口,他摸出烟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,是剪辑师发来的消息:“院线那边问,下周的记者会你要不要出席?”汉斯吐出一口烟,抬头看了看电影宫外墙上的海报。那上面只有两个男人的背影,手牵着手,站在柏林墙遗址前。他打字回复:“出席。”然后他把烟叼在嘴里,又把U盘从口袋里摸出来,看了看。里面还有一段素材,他没剪进去。那是卢卡斯去世前一周,在病床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对着手机说的三句话。汉斯把U盘塞回口袋,决定今晚不看。但明天呢?他走进夜色里,身后的电影宫门口,几个记者正举着相机等他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