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林晚第一次注意到那个规律,是在值第三个夜班的时候。墙上挂钟的时针刚压过十二点,铁门外的雨声里混进一串湿漉漉的脚步声。她推开诊室的门,走廊尽头的产房亮着灯——那盏灯她明明记得自己亲手关了。锈迹斑斑的产床旁,一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正安静地躺下,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什么。林晚认出那是三天前出院的陈秀兰,病历上写着“痊愈”。女人看见她,只是竖起食指贴在唇边,眼里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安宁。
林晚退回阴影里,数着心跳等那女人离开。产床的皮革面留下一个浅浅的人形凹痕,空气里浮着铁锈和某种甜腻的腥气,像隔夜的糖水泡了生锈的钉子。她翻遍陈秀兰的病历,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:子宫后倾,神经衰弱,建议热敷。没有手术记录,没有用药单。可陈秀兰出院那天,面色红润得像个新娘。
第二天她问护士长。护士长正在给搪瓷盘里的器械消毒,蒸汽模糊了半张脸:“你也看见了?”她没抬头,镊子碰着金属盘叮当响,“别管。她们会自己走的。”林晚追问,护士长却把话题岔到消毒水的配比上,手指微微发颤。
林晚开始翻旧档案。柜子最底层压着牛皮纸袋,里面是建所十年来的病历存根。她发现一个名字反复出现——苏玉琴,1978年,三次入院,每次间隔正好七天。最后一次记录是“转上级医院”,但转院单上的印章模糊得认不出字。她把病历借出来,夹在《妇产科学》里带回宿舍。
第七天晚上,林晚没回家。她躲在诊室窗帘后面,熄了所有的灯。雨从傍晚开始下,把窗玻璃敲得噼啪响。十一点四十分,走廊传来开门声——很轻,像用毛巾包住了门轴。然后是脚步,一步,两步,拖着什么。她透过窗帘缝看见七八个影子从不同方向聚向产房,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,衣服滴着水,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黑痕。她们依次躺上产床,一个接一个,像排队等着什么。
林晚屏住呼吸。产床在她们躺下时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,第七个人躺下后,锈蚀的床架突然开始轻微震颤,像什么东西从床底往上顶。她闻到那股甜腥气浓烈起来,混着雨水的铁锈味灌满走廊。产床头部的输液架上,不知何时挂上了一只玻璃瓶,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,正一滴一滴往下落,滴进躺在第一个位置的女人嘴里。那女人喉咙动了动,嘴角弯起来。
林晚的指甲掐进掌心。她想跑,腿却钉在原地。产床上的女人们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,像睡着了,又像在做一个共同的梦。玻璃瓶里的液体滴到一半时,走廊尽头的铁门突然“哐”一声撞开,穿堂风灌进来,吹得输液架晃了晃。所有女人同时睁开眼,齐刷刷转头看向林晚藏身的窗帘。
“还差一个。”躺在最边上的女人开口,是陈秀兰的声音,却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,“林医生,你来。”
林晚的手被谁握住了,冰凉的,湿漉漉的,指甲缝里带着泥。她低头,看见一只苍白的手从窗帘底下伸进来,腕上系着住院部的蓝色腕带,上面写着“苏玉琴,1978”。
玻璃瓶里的液体还在滴。产床的锈迹在黑暗中泛出暗红,像刚被血浸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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