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客厅的灯被我调到最暗,只留电视屏幕那块巨大的光。茶几上堆着三包不同口味的薯片,两瓶冰可乐,还有我妈下午特意卤好的鸡爪——她说看综艺啃鸡爪才有灵魂。我攥着遥控器,指尖有点发潮,屏幕里《奔跑吧14季》的片头曲正轰隆隆地炸开,彩色粒子特效几乎要扑出屏幕。
镜头扫过常驻嘉宾,弹幕瞬间铺满画面。我屏住呼吸,等着第一组飞行嘉宾亮相。然后,我看见了那两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。我爸穿着节目组发的荧光绿冲锋衣,我妈头上扎着一条粉色发带,两人被推上指压板时,脸上的表情像刚吞了一只活青蛙。
我手里的可乐罐“咔”地一声被捏出凹痕。他们不是说去乡下喝喜酒了吗?我猛地站起来,膝盖撞上茶几角,痛得我龇牙咧嘴却发不出声。屏幕里,我爸踩上指压板的瞬间,整张脸从肉色变成猪肝色再变成茄子紫,他对着镜头——准确地说,对着我——嘶吼:“别换台!”
我妈紧跟其后,一边跳脚一边尖叫:“凡凡!看下去!这是咱家拿命换的!”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但“拿命换的”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。我僵在原地,遥控器从手里滑落,砸在沙发垫上,又弹到地面,电池盖“啪”地崩开。
弹幕疯了。“这对素人什么来头?”“笑死,指压板成精了吗?”“等等,他们喊的是‘凡凡’?导演组剧本吗?”我死死盯着屏幕,心脏在胸腔里擂鼓。签生死状那天,节目组的人说“家属也可以参与”,我以为那是玩笑。我以为免费的代价只是填写一堆免责声明。可现在我爸在指压板上蹦得像一只被电击的袋鼠,我妈的粉色发带歪到耳朵后面,露出她早上刚染的、还沾着染发膏味道的鬓角。
导演的声音从画外传来:“两位老师,现在要回答观众问题才能过关。”我爸喘着粗气,嘴唇哆嗦着凑近话筒:“问!快问!我女儿在电视前看着呢!”我妈在旁边拼命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——是痛的,绝对是指压板痛的。我太了解我妈了,她连去美容院做脸都嫌人家手劲大。
镜头切到嘉宾席,一位常驻男星笑得前仰后合:“所以你们全家为了免费看我们节目,把命都押上了?”我爸居然还有力气点头:“我女儿……她追了十四季……我们想……陪她看……”他每说一个字都要倒吸一口气,脚趾在指压板上不自觉地蜷缩又松开,像某种滑稽的足底舞蹈。
我妈抢过话筒,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:“凡凡!冰箱里有西瓜!别光吃薯片!”弹幕瞬间被“哈哈哈哈”淹没,有人打出了“国民爸妈”的标签。我鼻子一酸,冲进厨房拉开冰箱门。果然,半个西瓜用保鲜膜裹着,上面贴了张便利贴,是我妈的字:“看节目时吃,别等我们。”便利贴边缘卷曲,像是被水汽浸过又干了。
回到客厅时,我爸正在指压板上做深蹲。他双手举着麦克风,姿势像举着火炬,嘴里还在喊:“每做十个,我女儿就能多看一集!”我妈在旁边数数,声音已经哑了。电视右下角突然弹出实时收视率曲线,那一截猛地向上蹿了一截。导演没喊停,摄像机稳稳地对准他们。
我蹲在地上捡起遥控器,把音量调到最大。屏幕里我妈正对着镜头比了个“耶”的手势,我爸的深蹲终于撑不住,一屁股坐在指压板上,表情瞬间扭曲成一张抽象画。可他们谁都没说“放弃”。我攥着遥控器,指甲掐进塑料壳里,忽然想起签生死状时工作人员问的那句“你确定?”,我当时点了头。
现在,电视里我爸终于爬起来,对着镜头咧嘴笑,牙齿上沾着刚才喝运动饮料留下的蓝色痕迹。他说:“凡凡,下期我们还来。”我妈在旁边拼命摆手:“别来了!疼死了!”可她的眼睛亮得吓人。我咬住下嘴唇,尝到一点铁锈味。屏幕暗下去,广告弹出来,一行白色小字闪过:“下期挑战升级:高空蹦极。”茶几上的薯片袋被穿堂风吹得哗啦响,像一声嘲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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