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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温泉旅馆》

三味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美绪跪坐在走廊尽头，手里攥着刚换下来的浴衣，弦音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，细细的，绵绵的，缠在木格窗的阴影里。她来这家温泉旅馆已经七天，每晚入夜后都能听见这声音，却从来没见着弹琴的人。老板只交代过一句话：天黑后别出房间，浴池边的三味线别碰。

可今晚不同。308号房的客人按了三次铃，要一壶新茶。美绪端着托盘穿过长廊时，看见浴池方向亮着昏黄的灯，三味线就搁在池边的石台上，琴身映着水光。她低头快走，却听见身后有人说话：“你也听见了吧。”声音沙哑，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。

美绪回头，看见一个穿藏青浴衣的老人站在拐角。她认得他，佐藤先生，住了快半个月，每天傍晚都坐在庭院里看枫树。“听见什么？”美绪问。老人没回答，只是指了指浴池方向，“那琴，没人弹的。可它每晚都响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”美绪摇头。老人笑了笑，“因为有人在等。等人的人多了，琴就自己会响。”

托盘上的茶壶微微发烫。美绪想起这七天的见闻：201号房的年轻女人总在清晨问前台有没有她的信；105号的中年男人每天黄昏都去车站方向张望；还有佐藤先生自己，从来不吃旅馆的晚饭，说有人会给他送便当。可美绪从没见任何人来过。

“等谁呢？”她问。佐藤先生往走廊暗处退了一步，“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”他说完就转身走了，木屐声在榻榻米上闷闷地响。美绪站在原地，三味线还在响，这回她听清了，那旋律里夹着细微的、像是有人用指甲轻叩琴腹的声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她端着茶走到308号房门口，敲了敲门。没人应。她又敲，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放门口吧。”美绪放下托盘，正要走，门开了一条缝，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，攥住她的手腕。“你看见什么了？”女人问，声音压得很低。美绪看见门缝里女人的眼睛，红红的，像是哭了很久。

“我……看见三味线在响。”美绪说。女人松开手，门缝里递出一张折好的纸，“帮我交给前台。明天早上。”美绪接过纸，门就关上了。她低头看，纸上只写了一行字：第七年，他还是没来。

走廊尽头的三味线突然停了。整座旅馆静得可怕，只剩温泉的水声，咕嘟咕嘟，像在煮什么东西。美绪快步往回走，经过浴池时忍不住瞥了一眼。石台上的三味线不见了。池边的灯还亮着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，雾里隐约有个影子——是个跪坐的人形，背对着她，肩膀微微耸动。

美绪的脚钉在原地。那影子慢慢转过头来，没有脸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。她听见一个声音，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：“你也是来等人的吗？”美绪想跑，腿却动不了。这时，身后传来佐藤先生的声音：“别回头。往前走。”她猛地转身，看见老人站在走廊那头，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。

“快走。”佐藤先生说，“天快亮了。天亮之前别让那琴看见你。”美绪跌跌撞撞跑回房间，拉上门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。她听见走廊里又响起了三味线，这回更近了，就在她房门外。琴声里夹着佐藤先生的声音，低低的，像在跟谁说话：“再等等。再等一个晚上。”

美绪捂住耳朵，却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：她到底在等谁？她忽然想起，自己来这家旅馆，好像也不是为了当女招待。她为什么来这儿？她攥紧那张纸，纸上的字在黑暗里发着微光。第七年。她来这儿，是第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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