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小可已经十七天没开口了。
碗里的粥从滚烫放到凉透,她连碰都没碰过。我坐在餐桌对面,看着她用那双黑亮的眼睛盯着我,瞳孔大得几乎吞没了虹膜。我把勺子递到她嘴边,她不动。我把粥碗推近,她依然不动。只有那双眼睛,像两颗被擦得太亮的玻璃珠,映出我逐渐扭曲的脸。
第三周的时候我辞了工作。公司人事在电话里语气为难,说唐姐你再考虑考虑,这个项目跟了半年了。我说小可病了。她说孩子发烧还是怎么着,要不要紧。我说她不说话。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,说那好吧,你先把假条补上。
我带着小可跑遍了本市所有的儿童医院。抽血、核磁、脑电图、基因检测,能做的检查全做了。医生们翻来覆去地看那些片子,像在辨认某种模糊的星图。最后神经内科的老主任摘下眼镜,对我说,从医学角度讲,你女儿一切正常。她的声带、大脑语言中枢、听觉通路,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。
那她为什么不说话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老主任沉默了很久,说,有些沉默是心理性的,建议你带她看看儿童心理科。
心理科诊室里摆着沙盘和玩偶。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女人,她蹲下来试图跟小可互动。小可坐在小板凳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。不管医生怎么引导,她连头都不转一下。
医生后来单独跟我说,孩子在医院里表现出极端的依恋和警惕,她只认你一个人,但她拒绝用语言跟你交流。这种情况……有时候是创伤后的选择性缄默,有时候是更复杂的东西。她顿了顿,说,你家里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变故?
我说没有。她爸爸半年前走了,但走之前小可一直好好的。
她爸爸是走了,还是……
走了。离婚。我纠正她。离婚不是创伤,是解脱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给小可洗澡。她泡在浴缸里,水汽氤氲上来,她的眼睛在雾气里亮得有些不真实。我给她搓头发的时候,她突然把头靠在我手臂上。这是十七天来她第一次主动碰我。
我僵在那里,热水从指缝间淌下去,烫得我皮肤发红。
我低声说,小可,你说句话好不好。就一个字。妈妈。
她没有动。水珠从她睫毛上滚落下来,像一滴眼泪。
可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第四周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。
比如她看我的方式。那种注视从来不是孩子看母亲的眼神。太专注了,太安静了,像是在记录,像是在学习。她的目光会在我脸上停留很久,然后慢慢移到别处,最后又回到我的眼睛上。
有一天深夜我惊醒,发现她站在床边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就那样站着,低头看我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我说小可,你怎么不睡觉。她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缓缓地眨了眨眼睛。
我把她抱回她的小床上,给她盖好被子。她依然睁着眼睛看我。我关上房门的时候,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我站在走廊里,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爸爸走的那天晚上,也是这样的月光。他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小可一眼。小可那时候还会说话,她说了什么来着?
我拼命想,可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我掏出手机翻相册,想找到那段时间的视频。相册里小可的照片很多,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,露出两颗还没长齐的门牙。我翻到半年前,手指停住了。
有一段视频,封面是小可坐在客厅地板上搭积木。我点开,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,小可,爸爸去哪儿了呀。小可抬起头,对着镜头笑了一下,说,爸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了。
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搭积木,嘴里小声嘟囔着什么。
我把音量调到最大,耳机贴紧耳朵。在一片细微的电流声里,我听见她说了一句,妈妈说爸爸去一个很远的地方,可是爸爸明明就在这里呀。
视频里的小可抬起头,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方向,认真地挥了挥手。
我盯着屏幕,后背一阵冰凉。我回头看向走廊尽头——小可的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,那双黑亮的眼睛在黑暗里,正对着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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