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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面人夫

抽屉没有锁。他只是忘了。

我原本只是找一份过期的保险单，记得他说放在书房第二层抽屉里。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边缘时，我还在想晚上该做红烧排骨还是清蒸鱼。抽屉拉开，里面很整齐，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，硬质的，像装重要合同那种。

我抽出来，拉链很顺滑，没有一点卡顿。

第一本护照是暗红色的。照片是他的脸，名字却不是我认识的那个。我翻到第二页，手指有点僵。出生日期对，但签发地是另一个省份。我放下，又拿起第二本，深绿色，同样的脸，不同的名字。第三本，第四本，我数不清了。

七本。七种颜色，七个名字，七个国籍。

每一本里都夹着一张照片。合照。他和不同的女人，在不同的背景里。海边、餐厅、游乐场、某个不知名的街角。每一张他都笑得很温柔，就是那种我看了三年的温柔。他的手臂揽着她们的肩，或者腰，姿势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。

照片背面有日期。全部是上周。周一到周日，正好七天。

我蹲在地板上，膝盖压着地毯，感觉不到重量。脑海里自动回放这一周的画面：周一他说加班，回来时带了夜宵；周二他陪我看了电影，中途睡着；周三他做了晚饭，问我好不好吃；周四他说要早起开会，先睡了；周五他买了花，说路过看到就顺手带了；周六他洗了车，说太脏了；周日，就是昨天，他抱着我说，结婚三周年快乐。

每一句都天衣无缝。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。三年来，每一天都恰到好处。

我把护照一本本翻回去。第一本，名字叫陈默，照片里的女人留着短发，站在海边，风吹得她眯起眼。第二本，名字叫周远，照片里的女人穿红色连衣裙，在餐厅里举着酒杯。第三本，名字叫李成蹊，照片里的女人扎着马尾，在游乐场的旋转木马前比着剪刀手。

每一张脸都不一样。但每一张脸都笑着，笑得信任，笑得毫无防备。就像我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他的笑容时，自己脸上的那种笑。

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上个月他出差，说去三天，回来时给我带了一条丝巾。我当时问他怎么想起买这个，他说路过橱窗觉得配我。现在我想起来，那条丝巾的标签上，写着一个我没听过的城市名字。

我拿起手机，翻到他的聊天记录。最近一条是今天早上，他说“晚上想吃什么，我买回去”。我回“随便”。他说“那我来定”。一切正常。翻上去，每一天都正常。每一条消息都在该在的位置，时间、语气、标点，全都正常。

正常得可怕。

我把护照放回文件袋，拉好拉链，放回抽屉，关好。然后我站起来，走到客厅，坐在沙发上。茶几上放着他昨天买的花，百合，白色的，开得正好。我盯着那几朵花看了很久，久到花瓣边缘开始发干。

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。他回来了。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。

他推门进来，换鞋，抬头看见我，笑了笑：“今天怎么坐这儿？饭还没做？”

我说：“等你回来做。”

他走过来，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：“好，我来做。想吃什么？”

我看着他走进厨房，系围裙，洗手的背影，忽然问：“你上周一去哪儿了？”

他头也没回：“加班啊，不是跟你说了。”

“加班到几点？”

“十一点多吧。怎么了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，“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
他转过身，对我笑了一下：“你今天怪怪的。”

我也笑了。我想我笑得应该还行。因为他又转回去，打开冰箱，开始拿菜。动作熟练，神态自然，和三年来每一天都一样。

我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束百合，忽然想，明天他出门以后，我要不要再打开那个抽屉，数一数，到底是七本，还是更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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