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盒的锁扣弹开时,灰尘呛得我打了个喷嚏。杜若蹲在书房角落,手里攥着从衣柜顶摸下来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,心跳得像在游戏里单挑boss前的瞬间。爸爸总说这里面装着他年轻时的“破烂”,从不准我碰。可今天他去社区医院拿降压药,我鬼使神差地搬了凳子。
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。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老槐树下,笑得温柔。我翻过照片,背面用钢笔写着:小乖百天,妈妈永远爱你。我的手指开始发抖。爸爸明明说过,我是他在垃圾堆旁边捡来的小麻烦,天生天养,没妈疼没爹爱,就他大发慈悲收留了我。
照片下面压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诊断书。纸张很脆,边缘都起了毛。我小心翼翼地展开,视线扫过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,最后定在结论栏上:遗传性脊髓小脑共济失调,发病年龄通常为30-40岁,目前无有效治愈手段。患者姓名:杜建国。日期是十八年前——我刚满月的那天。
我盯着“杜建国”三个字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久到那些字开始模糊。爸爸的名字。十八年前。我刚满月的那天。他确诊了。他明明知道自己会慢慢失去平衡、失去说话能力、失去吞咽功能,最后连呼吸都要靠机器,却还是签了那张领养协议。他说我是小麻烦,可他自己才是那个天大的麻烦。
书房门被推开的声音把我吓了一跳。爸爸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塑料袋,药盒的棱角从袋口支棱出来。他的步子有些不稳,右脚落地时总是重了些,像踩在棉花上。我以前以为那只是他年轻时在工地上落下的毛病。他看见我手里的诊断书,整个人僵住了,塑料袋啪嗒掉在地上,药盒滚出来,是甲钴胺片。
“谁让你翻的?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吵醒什么。可他没发火。他从来不对我发火。哪怕我把他的旧键盘泼了可乐,哪怕我高考前夜还在打游戏,哪怕我把他攒了半年的退休金拿去买了限量版皮肤。他只是蹲下来,慢慢捡那些药盒,手指抖得抓不住。
“十八年。”我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,“你瞒了我十八年。”我攥着诊断书站起来,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。我想冲他吼,想问他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,想问他知不知道我每天嘻嘻哈哈打游戏的时候,他一个人在医院排队做检查是什么滋味。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,因为他的眼睛红了。
他抬起头看我,嘴角还挂着那种惯常的、无所谓的笑,像在说“今天又输了几把排位”那样轻松。“哭什么,又不是明天就死。”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晃了一下,扶住门框,“你爸我命硬,还能再带你打十年游戏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本来想等你结婚再告诉你的。”
窗外有蝉在叫,一声比一声急。我忽然想起上个月他帮我修电脑,手指按不准螺丝刀,我还不耐烦地说“你手怎么这么笨”。想起他最近总把盐当成糖,菜咸得我直灌水。想起他昨天在浴室滑了一跤,我隔着门问他怎么了,他说“没事,肥皂掉了”。肥皂掉了。他骗了我十八年,连摔跤都要骗。
我把诊断书折好,塞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然后走过去,把地上的药盒一个一个捡起来,装进塑料袋。我扶住他的胳膊,那胳膊比我记忆中瘦了一圈。“爸,”我说,“明天我陪你去医院。”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声来,那种欠揍的、宠溺的笑。“小麻烦,”他说,“你终于长大了。”
可我知道,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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