皮皮小说网

高干疗养院

老周端着搪瓷杯，在302门口站了足有半分钟。杯里的浓茶已经凉透，茶叶沉在杯底，像是沉在河底的石头。他每天这个时候都要路过这间病房，门上的玻璃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，看不清里面的情形。

退休将军姓陈，病历上写着“陈振邦，74岁，离休”。老周记得他刚来的那天下午，秋阳透过纱窗斜斜地照进来，陈将军坐在床沿上，背挺得笔直，双手平放在膝盖上，像一尊没有上色的雕像。护工们都说这老人古怪，不爱说话，也不看电视，每晚九点准时关灯。

老周却知道，灯关了之后，病房里并没有安静下来。

他第一次听见那些声音是在第三天的夜里。走廊尽头的值班室里，他正趴在桌上打盹，忽然听到302传来低沉的说话声。他蹑手蹑脚走过去，贴着门板听了片刻，那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传过来的。陈将军在说：“……三号高地，左侧火力点，压住。”声音沉稳，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，像是在指挥一场早已结束的战役。

老周没敢敲门。他在这家高干疗养院干了二十七年，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退休老干部——有的整日阴沉，有的暴烈如火，有的痴痴傻傻，却从没见过一个在夜半无人时对着空墙壁汇报战况的将军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老周摸清了规律。陈将军每晚九点熄灯，约莫二十分钟后开始“说话”，持续到十点左右才渐渐没了声响。有时是部署进攻，有时是清点伤亡，有时只是沉默很久，然后轻轻说一句：“同志们，我们到家了。”

这天夜里，老周照例在九点一刻溜到302门前。走廊里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，昏黄的光落在地板上，拉出长长的影子。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，却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微弱的咳嗽，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，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。

老周心里一动，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摸出那把万能钥匙。他在这疗养院待得够久，知道每间病房的暗门和药柜，也知道哪些锁其实形同虚设。钥匙插进锁孔，轻轻一转，门开了一条缝。

他看见陈将军坐在窗台上，背对着门，手里握着一块什么东西。月光从窗外漫进来，把老人的轮廓描成一片银白色。陈将军没有回头，却像脑后长了眼睛似的，缓缓开口：“老周，进来坐吧。”

老周浑身一震，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。他站在门口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，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。

陈将军慢慢转过身来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只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。他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——是一枚老旧的怀表，表壳磨得发亮，表盘上的玻璃碎了一道裂纹，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。

“替我看看，”陈将军说，“这表是不是坏了？怎么走也走不到四点。”
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，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