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苏柔的手搭在器材室冰冷的铁把手上,指尖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气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推门,而是先侧耳听了听——里面很安静,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。可那股烟味还是从门缝里钻了出来,淡淡的,带着某种廉价的、烧焦的甜腻,像隔夜的噩梦。她咬了咬下唇,猛地推开了门。
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刺耳的尖叫。阳光从她背后涌进去,照亮了空气里悬浮的细小尘埃,也照亮了那个坐在跳箱上的男人。她的班主任,陈建国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衬衫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夹着半截香烟。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,颤巍巍地悬着,像随时会断的某种东西。他正对着角落里那只粉色水杯,缓缓吐出一口烟。
那只水杯是苏柔的。上周三体育课后她忘在这里的,杯盖上贴着一只褪色的卡通猫。此刻,那只猫正安静地蹲在陈建国面前,仿佛在承接他全部的注视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眼镜片反着光,看不清眼神,但嘴角却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。苏柔僵在门口,书包带从肩膀滑落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。她应该转身就跑的,可脚底像生了根。
“苏柔。”陈建国叫她的名字,声音比上课时低哑得多,带着某种被烟草浸透的、黏腻的质感。他没有慌张,甚至没有掐灭烟头,只是慢悠悠地转过头来,把剩下的半截烟在跳箱边缘按灭了。烟蒂掉在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她上周扔下的那根烟蒂旁边——那根她一直以为是某个坏学生留下的、不属于她的烟蒂。原来一直都是他。一直都是。
“你每次放学都来。”他说,语气像在课堂上点评一道错题那么平静,“周二、周四、周五,有时候周一也来。你习惯先推门,再退半步,等三秒钟才进来。”他顿了顿,把烟蒂踢到角落里,“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,苏柔。”苏柔的喉咙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想说“你把水杯还给我”,想说“我要告诉校长”,可最后只挤出一句:“……为什么?”
陈建国从跳箱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。他走向她,一步,两步,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他在她面前停下,弯腰捡起那只粉色水杯,用袖口擦了擦杯盖上的卡通猫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、珍贵的东西。“因为你每次离开的时候,”他把水杯递过来,指尖擦过她的手背,凉得惊人,“都会回头看一眼。你在看什么呢,苏柔?”
苏柔猛地夺过水杯,后退了一大步,后背撞上了门框。她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陈建国没有追,只是站在原地,把手插进口袋里,歪着头看她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她的脚尖前。“下周见。”他说,声音又恢复了课堂上那种温吞的、标准的普通话,“记得关门。”
苏柔转身就跑,书包在背后哐当作响。她跑过走廊,跑下楼梯,跑出教学楼的大门,直到操场上的风灌满她的校服,才扶着膝盖停下来。她低头看手里的水杯,杯盖上那只卡通猫的旁边,多了一个用烟头烫出来的小黑点,像一只微小的、闭合的眼睛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上周三她来器材室找水杯时,陈建国就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,看着她推门进去,又看着她空着手出来。他当时在笑。
而此刻,器材室的门还开着。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,吹得那扇铁门“哐当”一声撞在墙上。苏柔远远地看见,陈建国从门里走出来,锁上门,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他抬头望向操场方向,隔着几百米的距离,精准地找到了她的位置。然后,他抬起手,做了一个“再见”的口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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