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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梦(青灯)PO

青灯的灯芯爆开一朵火花，沈迟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枕边空空荡荡，可那床被子还留着人形的余温。她伸手去摸，指尖触到一丝冷腻的湿意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绸缎。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，祠堂方向传来木鱼声，一下一下，敲在她心口上。

她赤脚踩在青砖地上，推开厢房的门。月色白得像纸钱，纷纷扬扬地洒在回廊上。祠堂的门虚掩着，她看见那盏长明灯还亮着，供桌上摆着三炷香，青烟笔直地升向房梁。可她才从那里回来——黄昏时她亲手添的灯油，现在却已经燃尽了。

“夫人。”身后有人叫她。

沈迟转过身，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她亡夫顾淮生的衣裳，靛蓝的直裰，领口绣着云纹，可脸却是一张陌生的脸。眉眼细长，嘴唇苍白，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他手里捧着一盏青灯，灯油将尽，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。

“你……”沈迟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抵上廊柱。那根柱子冰凉，硌得她脊椎发疼。

“别怕。”那人往前迈了一步，脚底下没有声音。他把青灯搁在栏杆上，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。沈迟这才发现自己哭了，泪水滚烫，而他的手指比泪还凉。“我只是借了别人的皮。”

“谁的皮？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他没有回答。月光移过来，照在他脸上。那张脸年轻，轮廓柔和，像是一张面具覆在骨头上。他低下头，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：“你每晚都冷，我来替你暖被窝。你每晚都哭，我来替你擦眼泪。可你从来不看我的脸。”

沈迟想起那些夜晚。她总在半夜醒来，被窝里暖融融的，像是有人刚离开。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，以为是顾淮生托梦。原来不是梦。她每晚都闭着眼睛，不敢睁开，怕看见空荡荡的半边床。

“为什么是这张脸？”她问。

他沉默了很久。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，灭了。月光下，他的轮廓变得模糊，像一幅褪色的画。他终于开口：“因为这张脸，是我自己的。”

沈迟愣住了。

他抬手，慢慢从下颌处揭开什么。那层皮像薄纸一样卷起来，底下露出的脸——眉眼如刀裁，鼻梁挺直，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。那是顾淮生的脸。祠堂里供着的牌位底下，那张画像上的脸。

“你……”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。

“我死的时候，皮囊坏了。”他——顾淮生——把那张借来的皮叠好，放在栏杆上。月光照着他真正的脸，苍白，却熟悉得让她心尖发颤。“后来有人把它捡走了。我找了很久才找回来。”

沈迟伸出手，指尖碰到他的脸颊。温的。不是活人的温热，是青灯燃烧时那种暖，从灯芯里透出来的暖。他握住她的手，掌心干燥而粗糙，像从前一样。

“别怕。”他又说了一遍，嗓音低而哑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“我只是借了别人的皮。可这颗心，还是你的。”

沈迟的眼泪又落下来。这次她没有擦。
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已经是四更天了。顾淮生松开她的手，转身去捡栏杆上那盏青灯。灯油已经燃尽，灯盏里只剩下一层灰白的残渣。他低头看着那盏灯，忽然说：“夫人，这盏灯，明天还得添油。”

“添了油，你还能来吗？”

他没有回答。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，吹动他靛蓝的衣角。他抬起头，月光落进他眼睛里，像两粒碎掉的银子。他笑了一下，那道疤跟着弯起来：“灯在，我就在。”

沈迟想再说什么，可风忽然大起来，吹得她睁不开眼。等她再睁开的时候，回廊上已经空了。栏杆上搁着那盏青灯，灯盏里不知何时又蓄满了油，火苗静静地烧着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
她走过去，把青灯捧在手心里。灯油是温的。

祠堂里，顾淮生的牌位前，不知谁新添了一炷香。香灰弯下来，断成两截，一截搭在牌位顶上，一截落在供桌上，像一个人弯着腰，伏在那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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