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面馆开在城南老巷的尽头,两间门面,一口汤锅从早咕嘟到晚。陈默把招牌擦了三遍——“老陈记”,漆是昨天刚描的,笔画里还透着松节油的涩味。
头一天生意不算好,中午来了两桌街坊,点的都是最便宜的素面。他也不急,坐在靠窗的位置削萝卜,刀法稳得像台机器。
黄昏时雨停了,巷口积了汪水,映着半边发灰的天。他起身去收遮雨棚,手刚碰到铁架,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。
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少年走进来,书包带子滑到手肘,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缕,贴在额头上。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眼睛扫过灶台、碗架、墙上挂的菜单,最后落在陈默脸上。
陈默手里的抹布还在滴水。
少年嘴唇动了动,喉结滚了一下,声音不大,却像有人拿针在寂静里扎了个眼:“爸。”
抹布掉在地上,噗的一声闷响。陈默没弯腰去捡,他看着那张脸——十六七岁的轮廓,颧骨有他年轻时的棱,眼尾却带着另一个人的影子。那双眼睛正看着他,不躲不闪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、拿不准分寸的执拗。
“你认错人了。”陈默说。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。
少年没动,也没接话。他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张照片,隔着两张桌子推过来。照片是塑封的,边角磨得发白,上面是个年轻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,背景是座石桥,陈默认得那座桥——桥下有条河,当年他每次出任务前都要绕到那儿抽半包烟。
“我妈上个月走了。”少年说,手指还按在照片边缘,指甲剪得很短,指节上有块新鲜的擦伤,“她留给我的地址,让我来找你。”
陈默把视线从照片上挪开,盯着灶台上那口汤锅。蒸汽往上冒,在抽油烟机底下打着旋。他听见自己问:“吃了没?”
少年愣了一下,摇头。
陈默转身去灶前,抓了把细面下进滚水里,又卧了个荷包蛋。动作不快不慢,像平时任何一个客人。汤碗端上桌时,少年已经坐下了,书包搁在旁边的条凳上,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“你叫什么。”陈默没坐,站在桌边看他拿筷子。
“陈屿。”少年挑面的手很稳,面汤溅出来一滴,他拿手指抹了,又抬头看陈默,“岛屿的屿。”
陈默嗯了一声。他记得那个字——当年她写信来说,生了,是儿子,名字里带个屿。信被他在烧炉子的铁皮桶里点了,火苗蹿起来时他盯着看了很久,直到纸灰碎得抓不住。
陈屿低头吃面,吃得很快,但不出声。半碗下去,他忽然停住筷子:“你不想知道她怎么走的?”
“不想。”陈默从兜里摸出烟盒,抽了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。
陈屿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他把剩下的面吃完,汤也喝干净了,碗推回桌心,从书包里又掏出个东西——一个旧信封,没封口,鼓囊囊的。
“她让我给你的。说你看完扔了就行。”
陈默没接。信封搁在桌上,和那张照片并排躺着。雨又开始下了,打在遮雨棚上,闷闷地响。陈屿站起来背书包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。
“我住校,周末没地方去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被雨声盖掉一半,“下周还来,行吗。”
陈默把烟从嘴上取下来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门外巷子里的水洼又大了些,路灯刚亮,昏黄的光被雨丝扯得稀碎。
“来可以,”他说,“面钱照付。”
陈屿的肩膀松了一下,推门走进雨里。书包带子还是滑在手肘,走了几步,忽然跑起来,水花溅到裤脚也不管。
陈默站了很久,直到看不见那个背影了,才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。很薄,捏得出来,里面只有一张纸。
他没拆,拉开灶台下面的铁皮柜,把信封和照片一起丢进去,关上门,拧开煤气阀。火苗呼地蹿起来,舔着锅底,锅里的水还在微微滚。
门外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,拖长了调子,穿过雨幕拐进巷子深处。陈默往锅里又添了瓢水,汤淡了,他得加盐。
案板下面压着张纸条,是昨天写的采购单。他拿笔在背面划了几个字,笔尖顿了顿,又在末尾画了个很小的圈。像句号,又像别的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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