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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医生不可以(限)全文

梁医生的指尖在她腕上停了一瞬。那片刻的静止比方才的力道更叫人难熬，仿佛有根极细的丝线从脉门钻进心口，一寸一寸地收紧。她下意识往回缩了缩手，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扣住——不重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。

“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混着诊室里艾草焚烧后的苦味。窗户半开着，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，卷起案上几张泛黄的病历纸。她盯着他白大褂袖口下露出一截的腕骨，那上面有一道极浅的旧疤，像月白色绸缎上不小心划出的痕。

“梁医生，你弄疼我了。”她终于把话说出口，嗓子却比想象中要哑。他指尖一顿，体温却贴得更近。另一只手绕过她后颈，指腹按在风池穴上，力道沉而缓地揉开。她颈后的汗毛全竖了起来，耳根烧得厉害，却不敢再出声。

“你脉象浮紧，是外感风寒，兼有内热。”他收回搭在她腕上的手，转身去开药方，笔尖在宣纸上沙沙地走，“这几日是不是夜里盗汗，晨起口干，午后颧骨发烫？”她愣住，那些难以启齿的症状被他这样平平静静地说出来，竟比方才的触碰更叫人无所遁形。

“我……”她攥紧膝上的手包，指节发白，“我以为是累的。”

“累不会让太冲穴跳成这样。”他搁下笔，侧过脸来看她。诊室里光线昏沉，他半张脸隐在书架的阴影里，另半张被窗外的天光照着，瞳仁便显出深浅不一的褐。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间诊室，是替父亲取药，那时他正低头给一个老妇人针灸，银针在他指间起落，像落了满身的碎雪。

“梁医生，”她听见自己说，“你每次给女病人看诊，都靠这么近吗？”

他研墨的手停了一拍。墨锭在砚台上磕出极轻的一声脆响，随即被他不动声色地续上。药方写到最后一行，他搁笔，将纸折好递过来，指尖擦过她掌心时带着一股凉意，却在她收拢手指之前先一步松开。

“当归三钱，川芎二钱，白芍……”他忽然顿住，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门口。她顺着他的视线回头，只看见半扇门板在风里晃了晃，走廊上空的，脚步声也没有。再转回来时，他已退到窗边，将方才那点几乎要溢出来的什么东西，重新按回白大褂底下。

“这方子吃三剂，忌生冷。”他背对着她整理案上的脉枕，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，“还有，下次来不必挂妇科的号，直接找我就是。”

她捏着药方站起来，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，蹭在虎口上一点黑。走到门口时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：“外面风大，把围巾系上。”她低头，才发现自己的围巾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诊室的椅背上。他走过来递给她，手指碰到她后颈，只一瞬，像被烫着似的各自缩回。

“梁医生。”她攥着围巾，在跨出门槛之前回头。他站在原处，白大褂下摆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长衫——那是她去年秋末送他的料子，说是谢他治好了父亲的咳疾。

“你方才开的方子里，少了一味药。”她轻声说。

他抬眼，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，等她把话说完。走廊尽头传来护士推车的轱辘声，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了。

“少了一味甘草。”她终于说出口，声音轻得像在念一句判词，“你每次开方都加甘草，说是调和诸药。今天忘了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，正要转身时，听见他说：“甘草性平，能解百毒，唯独解不了……”后半句被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吞没。她没听清，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，腕间那道旧疤在光影里一跳。

她没再追问，只将围巾慢慢系好，转身往楼梯口走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，走到拐角时她停了一瞬——身后诊室的门始终没有关上，风从那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，带着艾草、当归，和他方才研了一半的墨香。
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方，当归后面那味药名被墨迹洇开，模糊成一团黑。而她方才分明看见，他落笔时手没有抖，是墨太浓，是纸太薄，是这间诊室的风太大——大到足以吹散一个人藏了整整一年的、不肯写下的那味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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