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听诊器的金属头贴上心口时,季亭亭猛地打了个寒颤。冰凉的触感穿透薄薄的衣料,像一条蛇盘踞在她肋骨之间。梁医生的手指扣在听筒上,指尖微微泛白,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,力道不重,却让她整个人钉在诊疗床上一动也动不了。
“一百一十二下。”他收回听诊器,慢条斯理地缠好软管,挂在颈间。诊室里的光线很暗,百叶窗只留了一道缝,光柱斜斜地切过他的下颌线,在喉结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低头看她,嘴角弯着,眼底却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,什么也映不出来。“上次是一百零六。你在怕什么?”
季亭亭攥紧膝上的裙摆,指甲嵌进掌心。她想说我没有怕,可声音卡在喉咙里,因为梁医生的手已经覆上了她的后颈。掌心干燥温热,拇指轻轻摩挲她颈侧突突跳动的血管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——如果他的眼神不是那么专注的话,专注得近乎痴迷。
“梁医生,”她终于挤出声音,嗓子发紧,“我该回去了。药房那边还有——”
“药房今天不忙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,“我替你请过假了。”
季亭亭的脊背一寸寸僵直。她看着他转身走向那张堆满病历的写字台,拉开第二层抽屉,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他从来不在她面前开那个抽屉,此刻却当着她的面,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摆出来:她上周掉在他车上的发圈,她写废了揉成团扔进纸篓的处方笺,还有——她实习证上撕下来的一寸照片。照片里她微微侧着头,笑得毫无防备。
“季亭亭,”他叫她的全名,每个字都咬得清晰缓慢,“你以为你每次来,真的是因为感冒?”
她张了张嘴,想说那些都是巧合——第一次来是因为淋了雨发烧,后来是嗓子发炎,再后来是失眠……可所有的理由在此刻都显得单薄可笑。梁医生拿起那张一寸照片,走到窗边,借着那道窄光端详。他的侧脸在明暗交界中显得异常安静,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。
“你第一次来的时候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下去,“穿的是件浅绿色的毛衣。领口有一圈细小的绒毛,你低头写病历的时候,它们就蹭着你的下巴。”他转过头看她,“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会再来。”
季亭亭感到一阵眩晕。诊疗室里的消毒水气味突然变得浓烈刺鼻,混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雪松气息,像一张无形的网收紧。她想起那些细节——每次她推说工作忙,第二天药房主任就会接到梁医生的电话;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靠窗的位置,从此他诊室的百叶窗就再没完全打开过。
“嘘。”他走过来,食指轻轻压住她的唇。指腹上还残留着酒精棉片的凉意,淡淡的涩。“别急着说话。”他俯下身,听诊器重新贴上她的心口,这次是隔着单薄的衬衫直接贴住皮肤。金属的凉意让她倒吸一口气,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后脑,动弹不得。
“一百二十一下。”他低声数着,唇角弯出极浅的弧度。然后他摘下听诊器,把听筒凑到自己耳边,另一端——那个本该贴在她心口的金属头——贴在了他自己的嘴唇上。季亭亭眼睁睁看着他的睫毛颤了颤,像在聆听什么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。
“你心跳的声音,”他睁开眼,目光沉沉地落下来,“我替你记着。每一次。”
他的手指离开她的后脑,转而握住她的手腕,拇指按在她脉搏上。一下,又一下,跳得又急又乱。梁医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拇指,忽然轻轻笑了,那笑意第一次抵达眼底,却让她后背蹿起一阵寒意。
“你逃不掉的。”他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不过——我也没打算让你逃。”
诊室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。护士在敲门:“梁医生,急诊科送了个病人过来,说是——”
梁医生直起身,顺手把那张一寸照片塞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,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。他整了整衣领,回头看她一眼,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滑到攥紧的指尖,最后停在她微微张开的唇上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,“明天下午,我等你来复诊。”
他拉开门走出去,白大褂的下摆擦过门框。季亭亭听见他在走廊里和护士说话,声音清朗专业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她慢慢从诊疗床上滑下来,双腿发软,扶着桌沿站定。桌上那张处方笺被风吹起一角,露出下面压着的东西——她的实习证,完整地摆在那里,只有照片的位置空空荡荡。
门口传来他折返的脚步声,不紧不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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