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红烛烧了半截,烛泪在铜盘里凝成一小摊浑浊的硬块。张满仓盯着那片鳞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掌心的触感——冰凉,滑腻,带着某种他从未在活物身上摸到过的规整纹路。新娘子伏在鸳鸯枕上,肩胛微微发颤,大红肚兜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搭着,露出后腰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鳞片,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冷光。
“你……”张满仓喉咙发紧,杀猪刀别在床头,刀柄上缠的麻布还沾着干涸的血渍。他十六岁跟着爹学宰牲,二十岁上操刀独立,多少头猪羊在他手里开膛破肚,可眼前这东西,他认不出来。鳞片边缘微微翘起,像是底下还有什么在撑着,要把那片青灰往外顶。
新娘子姓白,是他花二十块银元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。镇上人都说他张屠户赚了,这丫头生得眉眼周正,腰细臀圆,一看就是能生养的。买回来那天他喝了两碗烧刀子,连她姓甚名谁都没问清楚,只想着夜里能有个热乎身子搂着。此刻那热乎身子就在眼前,可他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你翻过身来。”他说,嗓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。
白氏没动,肩膀抖得更厉害。张满仓伸手去扳她肩膀,入手是温热的皮肤,和常人无异。他把她翻过来,她死死闭着眼,睫毛上挂着泪珠子,嘴唇咬得发白。他又去看她后腰,那鳞片还在,从侧面看竟是嵌在肉里,边缘和皮肤长在一处,像是天生就有的。
“这是啥?”张满仓问。
白氏不答,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。张满仓又去看那片鳞,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抠,指甲刚碰到边缘,白氏猛地一缩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呜咽,像猪崽被踩了尾巴。他缩回手,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青灰色的碎屑,凑近烛火闻了闻,一股子水腥气,跟镇外那条死水潭一个味。
张满仓下床,赤脚踩在夯实的泥地上,从灶间端来那口老铁锅。锅是他爹传下来的,锅底积了厚厚一层黑垢,他说不清这锅用了多少年,只知道炖出来的肉比别家香。他把锅搁在床头矮凳上,舀了瓢井水倒进去,又抓了把粗盐撒下,对白氏说:“你过来,把手伸进来。”
白氏终于睁开眼,泪眼朦胧地看着那口黑锅,忽然不抖了。她坐起身,肚兜滑落也不去管,赤脚走到锅前,把双手浸进冷水里。张满仓盯着她后腰,那片鳞在水汽里似乎软化了些,边缘不再翘得那么厉害。他又想起人牙子的话:这丫头是从南边水路上来的,原先在船上讨生活。
“你到底是啥?”他蹲下来,视线和她平齐。
白氏嘴唇动了动,声音细如蚊蚋:“我娘也是这么被我爹买来的。”
张满仓心里咯噔一下。他爹临死前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你娘也是买来的。可他娘是个本本分分的乡下妇人,下葬时他亲手给她擦的身子,后腰光溜溜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正想再问,白氏忽然把右手从锅里抽出来,指尖捏着一片亮晶晶的东西——是锅底刮下来的黑垢,在水里竟然化成了油花,聚成一小团,映着烛光泛出七彩色。
“你这锅,”白氏盯着那团油花,声音终于稳了,“炖过的东西不干净。”
张满仓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的意思,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。镇东头的王屠户扯着嗓子喊:“满仓!出事了!镇外水潭里浮上来个东西,浑身长鳞,李铁匠说看着像个人——”
拍到第三下,门板缝里渗进来一股水腥气,和刚才指甲缝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白氏手里的油花“啪”地炸开,溅在泥地上,竟把地面蚀出一个小坑。张满仓回头去看床头那把杀猪刀,刀柄上的麻布不知何时松了,露出底下刻着的一道符纹,是他爹亲手凿的。
白氏忽然开口:“那东西是来寻我的。”
她站起来,后腰的鳞片在烛火里闪过一道青光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从水底托了一下,脚后跟离了地三寸。张满仓一把攥住杀猪刀,刀身上映出他扭曲的脸,和身后白氏那双渐渐泛起青灰色的眼睛。灶间那口老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井水不知何时变成了浑黄色,里面沉着几片不知从哪来的青灰鳞屑。
请勿开启浏览器阅读模式,否则将导致章节内容缺失及无法阅读下一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