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手电光雪亮,从窗棂缝里直直刺进来,劈开柴房里的暗。李巧云的身子一僵,张老光那只正解她襟口的手也顿住了,像被火钳烫了似的弹开。外头传来粗重的脚步声,踩着干草,窸窸窣窣地近。
“老光!死哪儿去了?牛棚的门都没关严实!”是张老光婆娘刘桂芬的嗓门,又尖又利,划破整个院子的静。张老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比划了个噤声的手势。李巧云抿着嘴,眼珠子在暗里却亮得惊人,她飞快地拢好衣襟,矮下身子,猫一样钻到墙角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劈柴后面去。
柴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,恰好够她看清张老光的背影。他佝偻着,磨磨蹭蹭地去拉门栓,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含糊:“喊啥喊,我出来解个手。”门开了条缝,刘桂芬那张圆脸探进来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落到那堆柴火上,停了一瞬。“解手?柴房里解手?”她冷笑一声,“我瞅着怎么像藏了野猫子。”张老光后背的汗衫立马湿了一片,他强笑着:“你瞎寻思啥,刚才听见耗子叫,我进来瞅瞅。”
刘桂芬没接话,一步跨了进来。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胡乱挽着,手里拎着个手电筒,光柱在柴房里摇摇晃晃,掠过墙面,掠过梁柱,最后停在李巧云藏身的那堆柴上。李巧云屏住呼吸,指尖抠进掌心里,木屑的潮气混着干草味直往鼻子里钻。那光柱停了几秒,又懒懒地移开了。“行了,回屋去,明儿还得起早去镇上拉化肥。”刘桂芬的声音软下来,像是信了,转身往外走。张老光长舒一口气,正要跟出去,刘桂芬忽然又回头,补了一句:“对了,今儿晌午我去河边洗衣裳,瞧见你三叔家的闺女,跟你那相好的,长得倒有几分像。”
这话像根针,扎得张老光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刘桂芬却已经哼着小调走了,手电光远远地晃过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,消失在堂屋的方向。柴房里静得只剩耗子窸窣的声音。李巧云从柴堆后头爬出来,膝盖上沾着草屑和土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。她盯着张老光那张还在冒汗的糙脸,半晌,轻轻笑了一下:“你家这婆娘,倒是比我想的还精。”
张老光咽了口唾沫,伸手想拉她,李巧云却侧身躲开了。她弯腰掸掸裤子上的灰,走到门边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老光哥,明儿夜里,还是老地方?”张老光没答话,眼神躲闪,像是被刚才那一吓,把胆子吓破了。李巧云也不等他答,推开一条门缝,猫着腰钻出去。外头的月光白惨惨的,照着她单薄的背,她沿着墙根走,脚步又轻又快,翻过三道土墙,回了自己那座冷冷清清的院子。
她推开堂屋的门,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,含糊地哼了一声。李巧云站在门口,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,盖住了床上瘫了三年的人。她忽然想起刘桂芬那句“跟相好的长得有几分像”,心里头不知怎的,泛起一股子说不清的凉意。她还没摸到床边,外头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,一个压低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:“巧云嫂子,开开门,我爹让我给你送两斤新磨的苞谷面来。”
那声音,分明是张老光家那个上高中的小儿子。李巧云的手搭在门栓上,指尖微微发颤,外头的月光透过门缝,在地上划出一线惨白,像一道收不回去的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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