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剑尖抵在他喉结前一寸,寒芒映着月色,像一条吐信的银蛇。小师弟仰面躺在青石上,衣襟散乱,怀里还护着那株刚采来的雪参。他分明疼得皱眉,却笑出一口白牙:“师姐,你这一剑偏了。”
我手腕微沉,剑锋又近一分。血珠从他颈侧渗出来,沿着锁骨滚进衣领。他喉结动了一下,那血珠便碎了,在月光下像一颗炸开的红玛瑙。“偏没偏,你心里清楚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剑还冷,“我说过,再靠近洞府半步——”
“就杀了我。”他接过话头,忽然抬手握住剑身。掌心被割破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,血顺着剑身淌下来,滴在他白衣上。“可师姐,你洞府前的禁制是我解的。你闭关七日,我守了七日。那株雪参长在断魂崖,我跌了三次才采到。”
我撤回长剑,转身便走。剑上的血甩在石阶上,像一串省略号。身后传来他踉跄起身的动静,接着是布料撕裂声——他竟用牙咬着衣摆,扯下布条裹住手掌。我闭了闭眼,洞府石门在面前缓缓合拢,将他那句“明日我还来”关在外面。
第二日他果然又来了。晨雾未散,他就坐在洞府外的老松枝上,晃着两条长腿,手里捧着一只陶罐。罐口冒着热气,甜腻的枣香混着露水气飘进来。“师姐,我炖了银耳羹。”他跳下来,赤脚踩在湿苔上,脚踝处一道新伤还泛着红,“你上回咳了两声,我记着呢。”
我自石榻上起身,指尖凝出一道剑气。那剑气擦着他耳廓飞过,削断一绺黑发。他愣了愣,低头看着飘落的发丝,忽然笑起来:“师姐的剑气比上回快了三分。”他竟把那绺断发仔细收进袖中,“这个,就当师姐送我的。”
如此三月。他日日来,我日日拒。剑痕在他身上叠成密网,他却总能找到新的角度凑上来。有时是半块烤焦的番薯,有时是一把野花,最荒唐的是有回他拎着只活兔子,说“师姐你看,它像我一样不怕你”。那兔子在他怀里蹬腿,他笑得没心没肺,我却看见他袖口下新结的痂。
直到那夜魔教偷袭。我破关而出时,正看见他被三人围在崖边。他手里只有一柄断剑,却还护着身后——那里放着一只食盒,盒盖半开,露出几颗剥好的莲子。“师姐别过来!”他喊,声音劈了岔,“他们下了毒,这莲子——”
我长剑出鞘,无情道心诀运转到极致,剑气如霜横扫。三人倒地时,他正软软往下滑。我掠过去接住他,他唇色发紫,却还在笑:“师姐……你接住我了。”我摸他脉门,指腹下心跳乱如擂鼓。他忽然攥住我手腕,力气大得惊人:“别……别用内力逼毒。这毒……要阴阳调和。”
我僵住了。无情道第一条便是断情绝爱,若与他……道心必碎。他咳出血来,染红我白衣:“师姐,你道心碎了……我赔你。”他指尖在我掌心画了个圈,“用我这一辈子赔。”
崖风呼啸,吹散他额前碎发。我低头看他,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雪夜——我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时,他也是这样攥着我的手指,说“姐姐别丢下我”。那时我还没修无情道,还会心软。
远处传来追击的哨声。他忽然发力,将我往身后一推,自己踉跄着站起来,拾起断剑。“师姐走。”他背对着我,肩胛骨在薄衫下耸动,“我挡着。”血从他唇角滴落,在青石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花。
我站在原地,无情道心法在经脉里奔涌,却压不住胸口那一点发烫的疼。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和十年前雪夜里一模一样,带着点讨好,带着点倔,好像他从来就没变过,好像这十年只是我做了一场断情绝爱的梦。
哨声更近了。他忽然把断剑横上自己脖颈,冲我笑了一下:“师姐,你走不走?你不走,我就自己割下去。反正……你也不在乎。”
月光照着他颈间那道旧伤,是我上个月留下的。此刻新伤叠旧伤,红得刺目。我握剑的手开始发抖——无情道心诀第一次,运转得如此艰难。
而崖下火把如龙,正蜿蜒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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