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宫灯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,像一截随时会断的丝线,贴在东宫冰冷的金砖上。太子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卷书,指节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白。我屈膝行礼,裙裾扫过地面,发出窸窣的轻响。他没叫我起来,只是沉默地翻了一页书。殿内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,和我自己都听得见的心跳。
“过来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像浸了寒潭的水。我直起身,缓步走近,绣鞋踏在地砖上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。他放下书,抬眼看我,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恨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我被他看得后背发麻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。
他忽然伸手,攥住我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。我踉跄着跌进他怀里,还没来得及惊呼,就被他掐着腰按在了书案上。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,洇湿了我月白色的袖口,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。他的脸凑得很近,呼吸喷在我颈侧,带着龙涎香的气息。
“母妃,”他咬着这两个字,像是咬着什么恶心的东西,“你肚子里的野种,到底是谁的?”
我的血一瞬间凉了。小腹还平坦着,连我自己都只是上月才隐约察觉,他怎么会知道?我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他的手指收紧,隔着薄薄的春衫,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里。疼,但我不敢喊。
“不说话?”他冷笑一声,另一只手抚上我的小腹,动作轻柔得诡异,与他话语里的狠厉截然不同,“父皇都死了三个月了,你倒是有本事,还能怀上龙种。还是说——”他顿了顿,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,“这根本就不是龙种?”
我仰面躺在冰凉的案面上,头顶的烛光刺得我眼睛发酸。我想起三个月前先帝驾崩那夜,想起灵堂里摇曳的白幡,想起他登基前一夜把我按在同样一张案上,说“母妃,你逃不掉的”。那时他眼里有泪,说恨我,说为什么偏偏是我。可今夜,他眼里只有冰冷的审视。
“臣妾……”我终于挤出声音,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,“臣妾不知道太子殿下在说什么。”
他笑了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。他松开我的腰,直起身,背对着我站在烛光里,肩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“不知道?”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慢条斯理地擦着手,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,“太医院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,四月有余。四月前,父皇还在病榻上,连起身都难。母妃,你说这胎,是怎么来的?”
我撑着手臂坐起来,袖口的墨渍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硌着手腕。我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,那里有一个秘密,一个连我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秘密。殿外起了风,吹得窗纸呜呜作响,像鬼哭。他忽然转过身,捏住我的下巴迫我抬头,那双酷似先帝的眼睛里,映着摇曳的烛火,也映着我惨白的脸。
“我给你两个选择,”他俯下身,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,气息滚烫,“要么说出那个男人是谁,我赐你一杯鸩酒,留你全尸。要么——”他顿住了,拇指摩挲着我的下颌,力道忽然轻下来,轻得像抚摸,“要么你乖乖生下这个孩子,记在我名下。但是母妃,你要记住,从今往后,你每见一次那个人,我就杀一个人。杀到你身边再没有别人为止。”
我猛地抬头看他,他却已经松了手,退后两步,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疏离的太子模样。他从书案上拿起那卷书,重新翻开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殿门被风吹开一条缝,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剧烈跳动,也吹得我浑身发冷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头也不抬地说,“明日辰时,我派人送安胎药去你宫里。”
我踉跄着下了书案,裙摆扫倒了旁边的灯架,灯油泼了一地,火苗蹿起来又很快熄灭,只留下一缕青烟。我走到门口,手扶住冰凉的门框,忽然听见他在身后又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“母妃,你最好祈祷,那个男人藏得够深。”
夜风灌了我满袖,我扶住宫墙,指甲刮过粗糙的砖面。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我摸了摸自己的小腹,那里还什么都感觉不到,却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宫道尽头,一个黑影闪了闪,我认出了那个身影,心口猛地一缩。他果然还在等我。而身后东宫的灯火,在夜色里亮得像一只不眠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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