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酥油茶的腥膻气在殿内盘旋了整整三日,我数着窗棂上凝结的酥油花,第七次将银针探入碗沿。针尖泛起的青黑像极了那日长安城外的毒箭,而高昌王就坐在鎏金榻上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我表演。
“王妃若是嫌茶凉,孤叫人再温一温。”他忽然开口,指尖漫不经心敲着榻沿的玉石。我惊得险些打翻茶碗,他却已起身行至面前,带着骆驼刺般粗粝的气息。温热的掌心覆上我手背时,我分明感到他脉搏跳得比寻常更快三分。
“王上今日不必早朝?”我垂首避开他的视线,发间金步摇晃出细碎的响。他却用拇指抬起我的下颌,力道轻柔得反常:“孤的王妃日日对着毒物蹙眉,叫孤如何安心处理国事?”他说着竟端起那碗茶,琥珀色的眸子映着氤氲热气,像淬了蜜的琉璃。
我喉间骤然发紧。三日前那场刺杀,我亲手将解药藏进袖口,只为引他现出真面目——可此刻他举碗至唇边的动作太过从容,倒衬得我精心布置的局像个笑话。殿外传来侍从急报的声响,他忽然偏过头,茶汤泼溅在描金袖口上,洇开一朵暗色的花。
“王后娘娘求见。”侍从的声音带着颤。我瞥见高昌王眼底转瞬即逝的冷意,他放下茶碗时,腕间青玉镯磕在碗沿,发出玉石相击的清音。那是先王赐给高昌王妃的遗物,此刻却在他枯瘦的腕骨上晃荡,仿佛随时会碎。
“让她在侧殿候着。”他吩咐完,忽然俯身贴近我耳畔,呼吸间带着龙涎香的暖意,“王妃可知道,王后养的那只雪豹,最爱食掺了乌头草的羊肉?”我浑身一僵,他却已退开半步,恢复了那副慵懒神态,仿佛方才低语只是我的错觉。
侧殿传来环佩叮当,王后踏着莲步进来时,我正用银签拨弄香炉里的沉水香。她目光扫过桌案上那碗还剩半口的酥油茶,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:“听闻王上近日胃口不佳,臣妾特地带了天山雪莲炖的羹汤。”她身后的侍女捧着白玉盅,掀盖时飘出的却是我熟悉的曼陀罗花香。
高昌王懒洋洋靠在软枕上,忽然伸手将我揽进怀里。我撞上他胸膛时听见沉稳心跳,他声音却带着孩童般的委屈:“王妃煮的茶太苦,王后送来的汤又太甜,孤倒想吃碗长安街头的馄饨。”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王后脸上的笑却凝住了,指甲掐进掌心那柄玉如意里。
当夜我宿在他寝殿外间,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砖地上。他忽然翻身坐起,从枕下摸出个油纸包:“西域的蜜饯果子,比长安的甜。”我接过时触到他指腹的薄茧,那形状像是常年握弓留下的。蜜饯入口的刹那,我尝到极淡的苦味——是解药,和我袖中那颗一模一样。
窗外传来夜枭的啼鸣,他忽然低笑一声:“王妃若是真傻,便该知道高昌的月亮比长安圆。”我攥着油纸包没说话,他却已阖上眼,呼吸渐沉。月光落在他睫羽上投出小片阴影,我忽然想起今夜他喝下那碗茶时,嘴角似乎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——那笑意里,竟藏着某种我读不懂的纵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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