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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暮

姜暮嫁入沈家那年才十九,人人都羡慕她攀了高枝。只有她知道,丈夫每晚锁紧书房,是在密谋什么。

今夜沈砚又没回房。红烛烧到第三寸,蜡泪堆成小丘,她终于起身披了件月白外衫,赤脚踩过冰凉的水磨石地面。廊下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,她停在书房转角,听见里面压着嗓子的争执声——不止一人。
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那是沈砚的声音,比平日更低哑,“她已经开始起疑。”

姜暮攥紧袖口。她确实起疑了。嫁进来三个月,沈砚从不让她进书房,连打扫都亲自经手。可她曾在窗缝里瞥见过——满墙舆图,朱砂标注的关隘与水道,还有几枚刻着奇怪纹路的铜牌。那不像一个绸缎商该有的东西。

门缝透出的光忽然灭了。姜暮退后半步,后背撞上廊柱,疼得倒吸一口气。门从里面拉开,沈砚站在暗处,只露出半张被月光削尖的脸。

“听见了?”他问。

她没答。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峙,夜风卷着桂花香灌进来,甜得发腻。半晌,沈砚侧身让出半步:“进来。”

书房里比想象中空。墙上那些东西全不见了,只剩一张紫檀书案,案角搁着半盏冷茶。姜暮注意到他左手垂在身侧,指节泛白——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。

“你嫁我之前,知道沈家是做什么的?”他忽然问。

“绸缎。江南十三家铺子,京城两处绸庄。”

沈砚笑了一声,很短。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铜牌,搁在茶盏旁。牌面阴刻着交错的鳞纹,中间一个“玄”字。姜暮瞳孔缩了缩——她见过这个纹样,在父亲的书房里,夹在一本《河渠志》的封皮夹层中。

“你父亲姜衡,十年前督办河工,死在任上。”沈砚盯着她的眼睛,“他临死前最后一封密折,现在在我手里。”

姜暮的指甲掐进掌心。父亲死时她才九岁,只记得灵柩运回那天,母亲哭到晕厥,而官府送来的讣告上写着“积劳成疾”。她曾翻遍父亲遗物,那本《河渠志》里夹着半张残页,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水鬼窃堤。

“你每晚锁门,就是在查这个?”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。

沈砚没回答,却从暗格里抽出一卷泛黄的纸。展开时,姜暮看见墨迹斑驳的河道图,朱砂圈出的位置,正是父亲当年负责的宿迁段。图侧批注一行小字:“玄字营截留银两,以沙代石,堤溃则嫁祸河盗。”

“玄字营。”姜暮念出这三个字,舌尖发苦。那是先帝亲设的秘密侦缉营,专查官员贪墨。可十年前他们就在宿迁——那父亲查的到底是谁?

“你父亲发现的,是玄字营自己人贪了工银。”沈砚将铜牌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串数字,“这枚牌子,是我从他遗物中拿到的。他死前托人送信给沈家,信里只有一句话——‘护我女,查到底’。”

姜暮后退一步,腰抵住书案。原来所谓高嫁,不过是父亲用命换来的托付。原来沈砚娶她,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喜欢。她忽然想起新婚夜他坐在床沿,盯着她看了很久,最后只说了一句“早些歇息”,便去了书房。

“所以你每晚在等的,是玄字营的人?”她问。

“不全是。”沈砚将铜牌收回袖中,走到窗边。院墙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,三更天了。“玄字营三年前就散了,可当年经手宿迁河工的人,如今个个身居高位。他们在找这枚铜牌——也在找你。”

姜暮猛地抬头。窗纸上不知何时映出一个人影,就贴在院墙外的槐树下,一动不动。沈砚吹灭书案上最后一盏灯,黑暗中,她感觉他握住了她的手腕。他的手很凉,掌心有一道疤,粗糙地硌着她的脉搏。

“别出声。”他贴着她耳畔说,“从后门走。你父亲还留了一样东西,只有你知道在哪。”

姜暮的心跳几乎要撞破胸腔。她想起父亲灵柩运回那日,母亲塞给她一只银锁,说“藏好,谁也别给”。那只银锁如今就压在她妆奁最底层,锁面上刻着两尾交缠的鱼。而此刻院墙外的人影动了,脚步声踩碎枯叶,正朝书房逼来。

沈砚推开书架后的暗门,将她往里一推。门合上前的最后一刻,她看见他转身,从案下抽出一柄短刀。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照见他侧脸上从未有过的狠厉。

暗门后是一条极窄的甬道,尽头透出微光。姜暮攥着银锁,听见身后书房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。她没有回头,赤脚踩在冰冷的石阶上,一步一步朝那道光走去。而锁面上那两尾鱼,在微光中仿佛活了过来,鱼尾交缠处,隐约浮出一行她从未注意过的小字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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