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有重开日,人无再少年。[ 皮皮小说网 ]
铁门滑开的声响像一把钝刀,从耳膜一直割到后颈。0852没有立刻动,他坐在床沿,盯着地砖上那道被磨得发亮的凹槽。三年零七个月,他每天踩过它六次,去劳动区,回来,去审讯室,回来,去放风,回来。凹槽里嵌着黑色的污垢,和皮肤上的纹身一样,洗不掉。
“0852,出来。”
狱警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个编号。他站起来,脚踝上的电子镣铐还在,每走一步都发出细碎的电流声。走廊很长,两侧的牢房里有人吹口哨,有人用指甲刮铁栏杆。他没看任何人。经过0174的牢门时,他停了一下,但里面没有声音。0174上个月被抬走了,抬走的时候盖着白布。
会见室比平时干净。桌上没有铁环,没有对讲电话。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坐在对面,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,指节泛白。0852注意到他的皮鞋擦得太亮,亮到能映出天花板上那盏坏了一半的灯管。
0852坐下了。椅子没有固定在地面上,这让他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编号0852,原名程砚,三十四岁,因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,已服刑三年七个月零九天。”灰西装念得很平,像在念一份菜单,“你右肩有一处枪伤,左肋下有旧疤,血型AB,牙齿记录在案。”
“你是谁。”
灰西装没答,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纸,推过桌面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和一个红色指印的位置。0852低头看,字是打印的,宋体,小四号,内容很简单:自愿接受转移程序,放弃所有法律申诉权利。
“签了它,你今晚就能出这道门。”
“有人需要你身上的某样东西。”灰西装终于抬了一下眼皮,瞳孔颜色很浅,浅得像冰,“不是器官。比器官值钱。”
0852笑了。他的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干涩,短促。“我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?血?骨髓?还是这条命?”
“你的记忆。”
会见室的空调突然停了,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审讯室电流的嗡鸣。0852的手指压在纸面上,指腹感受到纸张的纹路。三年七个月,他每天都在回忆那个夜晚。刀锋的温度,血溅在脸上的黏腻,还有警笛声从远到近的每一秒。这些记忆是他仅剩的东西,是他确认自己还活着的唯一证据。
“签了,你会得到一个新身份,一笔钱,和一个你从未去过的地方。”灰西装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水泥地,“不签,你继续回去踩那条凹槽。但提醒你一句,0174上个月被抬走,是因为他的记忆已经没用了。”
0852的瞳孔缩了一下。他猛地抬头,灰西装已经走到门口,手按在门框上。
“你认识0174?”
“所有编号我都认识。”灰西装没有回头,“他们叫我‘清道夫’。”
门关上了。0852独自坐在会见室里,盯着那张纸。头顶的灯管彻底灭了,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线光,刚好落在那行字上。他拿起桌上的笔,笔杆是塑料的,轻得没有分量。笔尖悬在红色指印上方,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撞着肋骨。
然后他签了。
指印按下去的时候,整个监狱的灯同时灭了。黑暗中传来铁门开启的轰鸣,不是一扇,是所有。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。0852站起来,电子镣铐自动弹开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那只手很凉,凉到让他打了个寒战。
“跟我走。别回头。”
他跟着那只手跑起来。走廊尽头有光,白色的,刺眼的,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。他跑过0174的牢房,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墙上用血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。他没来得及看清。
光吞没了他。
再睁开眼时,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天花板是弧形的,像某种容器内部。手腕上多了个金属环,刻着两个字:0852。
床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,背对着他,正在翻一本厚厚的档案册。听到动静,那人转过头。是个女人,头发花白,左眼是义眼,右眼却亮得吓人。
“醒了?”她合上档案册,封面上印着一行编号,从0001到1000。
“欢迎来到回收站,0852。你的记忆,我们要定了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但在这之前,有个人你必须先见一见。他和你一样,也是签了字出来的。只不过,他比你早出来了二十年。”
女人侧过身,让出身后那面墙。墙上挂满了照片,黑白的,彩色的,模糊的,清晰的。最中间那张,是一个男人的正面照,年轻,眉眼锋利,嘴角有一道疤。
0852的呼吸停了。
那张脸,他每天在镜子里都能看见。除了那道疤。
“他是谁。”
女人把档案册翻到最后一页,推到他面前。页面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,墨迹陈旧,却清晰得刺目:
“程砚,编号0001。你的父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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